《笑傲江湖》19

    前往順天府的道路上——

    兩馬一前一後急行而過, 馬蹄揚起塵土陣陣。

    騎在當先馬匹上的是一位青衫書生模樣的中年人, 不是別人, 正是岳不群。此番下山, 除去寧中則知曉個中內情, 諸弟子一概不曉得此事。為此, 他甚至帶上了一副易/容/面具, 如果不是那等十分熟識他一舉一動的親近人,尋常人輕易認不出他的真實身份。

    不僅是他,就連緊隨其後的另外那人, 這次離開華山也是易容而行。那人一身再常見不過的江湖人打扮,面貌平庸,無任何矚目之處, 不過從他騎馬時那輕鬆自若的姿勢而言, 就知道這應當也是一個習武之人。

    此時此刻,兩匹馬都有些累了, 兩人憑藉著各自極佳的目力, 遙遙望見遠方有一村落, 便稍稍勒緊韁繩, 漸漸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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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不群問身邊的同伴:「王兄, 身體可還吃得消?我們到前方暫作歇腳如何?」

    後方那人遲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現在就是對方口中的「王兄」。這本是他妻子的姓氏, 如今被他拿來一用。他朗笑一聲,道:「最近身體大好, 這點路程還算不上什麼, 只是身下的馬兒倒是有些耐不住了,就到前面歇一歇吧。」

    村子邊緣有一簡陋食肆,招待的都是來往的行客,兩人在此處翻身下馬。

    他們並不是唯一的客人,拴馬石上另綁著三匹馬。兩人的目光在這三匹馬上停留了一會兒,這幾匹馬生得高大矯健,馬鞍腳蹬看上去像是軍中的制式,看到這裡,兩人已對馬主人的身份有了幾分把握。

    江湖與朝廷中人向來不對付,兩人只當什麼都沒看出來,以防節外生枝。

    食肆外有一農婦正用新割的草餵馬。她見到有客人來此,扭頭向裡面吆喝了一聲讓招待客人。

    岳不群和那位「王兄」走進食肆,他們找了一張乾淨的桌子坐下,簡單的要了幾份吃食。

    食肆的角落裡坐著三個男子,他們推杯換盞,已喝得有些高了。6̳9̳s̳h̳u̳x̳.̳c̳o̳m̳老闆點頭哈腰的給他們上菜,又急忙退下。

    岳不群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與王兄商議了一下他們接下來的路線,如何才能儘快趕至順天府。現在那邊只有陸大有和岳靈珊兩個小輩,且他們都不是多麼老成持重的性子,他實在放心不下。

    「這『六元及第』里摻了多大水分,他自己心裡清楚!」角落裡的那桌客人,有人譏笑道,聲調中帶著幾分醉意。

    這邊兩人聽得一清二楚,岳不群與王兄對視了一眼,兩人皆沒有停下口中的交談,但注意力已被那句「六元及第」吸引了過去。

    在岳靈珊的信里,林平之如今的身份正是這位六元及第的狀元郎。

    「你們不明白,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多著呢!」說話者向著著同桌而坐的另外兩人又道,「這名次早就內定下來了,他只要別在殿試時指天罵地,這狀元就絕對是他的!」

    另外兩人官位低,對朝中的內幕知之甚少,如今從長官嘴裡乍一聽聞此事,非但沒有感到好奇與得知內幕的興奮,而是額頭冒出了一層冷汗,酒都被嚇醒了。

    其中一人提醒道:「大人慎言。」這科舉舞弊之事,不管是真有還是假有,豈是能隨意拿來說嘴的。

    那人看出來了另外兩人的心思,不僅不害怕,反而再次笑了起來,他搖著手指,說:「錯矣,錯矣!我可不是在說他考場上做了手腳了。」

    另外兩人皆是聽得一頭霧水。

    這時,食肆的老闆把岳不群與王兄兩人點的吃食端了上來。

    那位王兄沒有再理會角落裡那群吵嚷著的武官,自顧自地用起了飯菜。

    岳不群端過一碗粥,用勺子輕輕攪了兩下,騰騰的熱氣鋪面而來。他記得在華山時,林震南把意思說得很明白,林震南不認為林平之有這個六元及第的能耐。那人說六元及第里摻了水分,這究竟是真是假岳不群不清楚,但如果是真的話,反倒能和林震南的話對上了。

    「他哪需要去舞弊,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根本不用沾身,只需要清清白白的自考場上走一遭,一切就都到手了!你們沒聽懂吧?就一句話,誰讓人家投得好胎,生了一張好臉呢?」先前那人解釋道。

    聽到這裡,其同桌人紛紛舒了一口氣。

    這有何稀奇的,科舉明面上的輸贏與否似乎只與文才有關,但誰不知道,這裡面隱形選拔規則比比皆是。

    比如「名選」,看你名字犯沒犯忌諱,甚至是吉利不吉利,又比如「容選」,看你容貌好不好看,至於是否因此名次降序,全憑「天」意。

    英宗在位時還因「容選」鬧過一個笑話,當時溫州、嚴州有兩個周姓書生,一人名旋,一人名瑄。周瑄儀表俊美,風姿不凡,周旋則相貌欠佳。在擬定狀元時,主管此事的官員特意找人詢問那周旋長相如何,被詢問的官員則把名字里的「旋」聽成了「瑄」,自然是一通好夸,於是就這般定下了名次。直到傳臚唱名見到了真人,兩廂傻眼,方知弄錯了人。

    「你們是不知道,會試名次一下來,宮中就派了小黃門去那位住的會館裡打聽消息了,操守品行一概不問,就打聽一件事——他到底長得怎麼樣!」

    同桌的另外兩人任長官在那喊罵,也不插話,或許六元及第有水分,但五元及第卻是實打實的,點其為狀元也是應有之意。

    只是他們知道長官心有怨氣。

    朝中文武兩系朝臣本就互有齟齬,近年來陛下對武將愈發看重,眼見就能徹底顛覆自洪武年間就隱隱開始的文貴武輕局面。而他們先前為了劉正風遺孤一事,四處奔波忙碌,但就在不久前,陛下在賞賜時,竟不知為何讓那個姓喬的壓了他們一頭,他一個新科狀元,明明與劉正風一事沒有半分牽扯,居然在最後論功行賞的時候硬插了一腳,誰都想不通陛下是怎麼想的。

    這既不符合皇帝一直以來待他們的態度,也不符合他們以往對這位少年皇帝的認知。

    他們不敢質疑皇帝的旨意,於是只得把懷疑的目光集中在了另一位當事人身上。

    岳不群對面的那位王兄,把這幾人之間的對話從頭聽到尾,卻又像是完全不曾放在心上,那諸多話語拂耳而過,他事不關己的一笑,對岳不群說:「先吃吧,待會飯菜就要涼了。」

    ……

    離開華山的日子久了,記憶里那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變得可親可愛起來。自寄出去信的那一天起,陸大有就一直在期盼著能早日與華山來人相見。

    師父向來穩重謹慎,因此陸大有很清楚,不論師父師娘對信中所言究竟相信與否,都會派人來一趟,細細調查一番後再下最終定論。

    就不知華山來的同門何時才能過來了。

    至於來人會是誰,陸大有覺得師父派二師兄勞德諾過來的可能性最大。

    畢竟當時與小師妹一同前往福州的就是二師兄本人,除小師妹外,他是唯一見過且與林平之打過交道的人了。

    說不定大師兄也會一起跟著過來。

    之前大師兄因與師父發生矛盾,被罰至思過崖反省,師父說不準會願意借著這個機會,放大師兄下山。

    他一邊捻玩著一根方才隨手從地上摘的雜草,一邊想道。

    當此時,陸大有聽到院門被人不輕不重的敲擊了幾下。

    他捻動草杆的動作一頓,向門口看去。

    他與小師妹租住在此處院落,又少與人打交道,這些日子還從不曾被人找上門來,陸大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院門又被人扣響,那聲音並不急促,緩慢有序,顯得極為禮貌。

    陸大有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立馬扔掉手中的草杆,大步向門口走去。

    他一把打開院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名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眼神中卻又較尋常讀書人多了幾分凜然。他一手牽馬,陸大有開門的那一瞬間,他正用手撫摸著馬兒的鬃毛。

    牽馬男子聽到開門聲,便向著院中人看去,見開門人是陸大有,眼神稍有柔和,端的是瀟灑文雅風度翩翩。

    陸大有眼帶驚喜,說:「師父!您怎麼來了?」縱然師父易了容,但他依舊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是誰。

    岳不群扯了一下馬韁:「進去再說。」

    陸大有側身讓開院門,也就在這時,他才注意到師父身邊不遠處,還立著另外一人。那人一隻手負在身後,個子高而挺拔,對方見他向自己這邊看過來,還對他笑了一下。

    對方看上去與師父差不多的年紀,只是他對這人實在沒有印象。

    待眾人都來到院中後,陸大有轉身關上了院門。

    陸大有聽到師父對那位他認不出是誰的人介紹道:「王兄,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子陸大有。」

    那人搖了搖頭,說:「令弟子呼吸輕緩分毫不亂,下盤沉穩,單看這極為紮實的根基,就稱不上是『不成器』了,岳掌門實在太過謙虛。」

    許是對方的態度實在太過坦率,陸大有明知對方不過是在說客套話,卻還是忍不住覺得舒心極了。他想,這人要是經商跑江湖的話,人緣一定差不了。

    岳不群對著陸大有道:「這是你王伯父,還不趕快過來問好。」

    岳不群行事向來有君子之風,此番對弟子介紹他人,居然只草草介紹了一下對方的姓氏就不再多言。

    陸大有為人一向機靈,雖然他完全沒弄明白這位「王伯父」究竟是何許人也,但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哪壺不開提哪壺。

    陸大有立即向王伯父行禮,口中笑道道:「見過王伯父,小侄在諸兄弟幾個排行第六,大家都叫我『六猴兒』,伯父要是不嫌棄也這般叫我就是。」

    王兄、不或者該稱其為林震南見陸大有這般麻利的向自己見禮,便伸手虛扶了一下。

    兩人離得近了,陸大有這才發覺這位王伯父的面貌上也有著些許違和感,莫非對方同樣是易了容?這位前輩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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