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那些曾經的未來

  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從前對待那些超出現實以上的夢境態度都不是非常明確。那些異常真實的夢的確會難以避免的影響到現實中他們的行為和部分情感,但那也畢竟只是夢。

  他們對待隔壁青年如此上心,本就有著自身現實當中就予以承認其品格的大部分原因在。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

  但是在得知世界上果然存在著超現實能力以後,他們就不得不坐下來坦誠相對,認真思考那些夢境意味著什麼了。

  不討論還不知道,這一討論,二人便敏銳的意識到了最為可怕的一件事。

  松田陣平叼著燃盡半截的煙後仰身子靠在木製座椅上,沒有墨鏡遮擋的視線於白茫茫的天花板處放空,卻似乎又重新看見了那名身穿警校制服,燦爛回眸笑著同自己招手的金眸同期。

  「我們夢到的不同世界走向足有三十多次,結果那傢伙竟然……沒有一次是壽終正寢啊。」向來桀驁不馴的捲毛青年單手橫在眼前遮住自己微紅的眼眶,像是想要嘆息,卻不知是因為現在的姿勢原因還是什麼其他理由,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倒像是走了調的痛楚呻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世界另一面今晚被他們所識的緣故,兩人原本還斷斷續續甚至會模糊化的夢境印象,居然在此刻他們沉下心來回想時,畫面愈發清晰深刻。

  明媚溫暖的陽光,意外相逢相交,稀鬆平常又快樂肆意的相處,以及目睹那人命定般的曇花一現。

  坐在松田對面的萩原研二雙手捧著杯早就涼透了的溫水,攥在玻璃杯壁上的十指骨節用力到泛白。他想狠狠闔眸,卻又不敢真的閉上眼睛。那些記憶從未如此鮮明的印刻在腦海,以至於中長發青年的整個靈魂各處都遍布著那個人留下的痕跡。

  可他直到現在才清楚意識到這個事實。

  萩原研二嘴角輕顫,半晌才終於發出了乾澀的聲音:「陣平,他不是每次都是作為陽光下的警察以光輝燦爛的形象犧牲的。」

  松田陣平啞啞應了一聲,「我知道。」

  就像現在的諸伏景光和降谷零一樣,瀧夜一因為能力優秀,往往也會在警校畢業後走上臥底犯罪組織這條路。而在那種情況下,即便是在暗夜深處犧牲,往往也只能作為一名無字碑出現在墓園之中——甚至更多時刻,連他死去的消息都不會傳達到曾經好友耳中。

  臥底就是這樣的一條路,生而無名,死亦無聲。

  「我記得、有一次,他和小降谷小諸伏先後都在警校畢業以後失去了聯繫……」萩原研二垂眼低聲道,「後來那兩個人一起回歸了公安部。聚餐的時候我感慨,不知道夜這傢伙現在又在哪裡兢兢業業……」

  『幾個同期好友時隔八年難得再次重逢會面,還是從下班後擠出來的業餘時間。面對一張張西裝革履成熟了許多的熟悉面孔,時光的隔閡卻對他們無能為力。

  景光還是那副時刻操心體貼的溫和性格,臉上多了些憔悴,眼神也深邃了很多,似乎在這些年裡經歷了不少難以用三言兩語就表達清楚的磨礪。順帶一提的是他下巴上的一圈胡茬,讓小陣平從見了面就開始驚嘆好奇不已。

  小降谷那張本來就很顯嫩的臉即便過去了那麼久也似乎沒什麼變化,在正裝的加持下最多只是增添了幾分優雅魅力,年齡卻不顯,恐怕換一身休閒運動裝的話就會理所當然的被人當作是年輕大學生。而且這傢伙不知道是八年裡偷偷報班了還是怎的,面對隔壁桌美女搭訕時的話術居然比起我也不遑多讓。

  我拄著下巴和班長他們在一旁笑眯眯欣賞這齣戲,在小降谷終於把第三個美女順利哄走以後拖長音笑道:「噯——Zero現在的競爭力也不容小覷了呀~」

  「難不成我們都變成老男人了嗎?」

  「蜂蜜陷阱啊蜂蜜陷阱,可怕可怕~」

  金髮男人無奈的笑,舉起雙手求饒:「拜託放過我吧,這還沒到被說成是蜂蜜陷阱的地步吧?」

  景光在旁邊溫和的笑:「但是Zero現在的確很擅長蜂蜜陷阱呢。」

  「喔哦——」

  「Hiro你怎麼和他們成一夥的了啊,我們的革命友誼呢!」

  幾人鬨笑作一團,興致高昂,已是各自有了些醉意。

  我拎著半杯啤酒看著眼前的歡聲笑語,不由得有些期盼什麼時候才能把剩下沒來的那一個也一同拽過來喝酒,隨口便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那個傢伙現在又在哪裡兢兢業業,要是被他知道我們聚餐唯獨不帶他,他該不會見面以後先打我們一頓吧?」

  「不可能啦!那傢伙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啊。」小陣平舉著見底了的威士忌大笑,看起來確實是醉了,「比起打我們一頓,我更相信他會眼淚汪汪的衝過來狠狠擁抱——雖然我肯定會躲開的,太肉麻啦——」

  班長也笑道:「沒你說的這麼誇張啊,松田。」

  卻只有小降谷和小諸伏沒有接話。

  熱鬧歡騰的氛圍里有一角降溫就會很是顯眼。我下意識抬眼去看,還沒等從那兩人突然沉默下來的臉上讀出什麼具體訊息,小諸伏輕聲吐露的話語就連同我心中倏忽升騰起的不祥預感同時撞入了腦海之中!

  景光說:「他不會揍我們,也不會擁抱我們了。」

  「我們三個人臥底的是同一個組織……為了救我。」

  「夜在四年前就,永遠的長眠了。」』

  「有時候甚至都不是為了那麼偉大的事情。」松田陣平譏諷一笑,他為命運而嘲,「他應該不是每一次都降生在同一個時間點……我認識過某一次沒有成為警察的他,還是在他年紀更小一些的時候。」

  「手背手腕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注射痕跡,連脖頸側邊偶爾也會出現嶄新的針孔,脖子上甚至帶著束縛大型犬所用的黑皮粗糙項圈!衣服下遮掩的全是各種傷疤!」

  『看著一言不發只瞥了我一眼就要轉身離去的黑髮少年,我隨手拍去西裝衣角沾染的灰塵,無視腳底周圍呻吟著的社會青年,忍不住挑挑眉稍出聲調侃:「喂,就這麼一聲不吭的打算走?也不對救命恩人說點感激的話?」

  那瘦弱少年於高牆遮蔽陰影處回眸,蒼白皮膚和著脖頸上那副特立獨行的項圈盡皆沒於黑暗,唯一雙平靜金瞳閃爍著冷光。

  我聽見他毫無情緒起伏的清冷聲線:「多管閒事,趕緊離開。」說完人就徹底隱入了黑暗,任憑我怎麼呼喊都不肯回頭。

  於是後來再見到少年被持槍歹徒逼進小巷死角時,我從背後趁機敲暈犯罪分子的下一秒就沖他揚了揚下巴:「這次還算我多管閒事嗎?」

  「你到底什麼運氣?怎麼惹到的敵人還帶武裝升級的?」

  抵靠在牆邊身體微躬的少年稍微動了動,隨即卻脫力般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明明遠遠看著身上沒有血跡才對。

  我收起調笑的心思連忙走近去看,還沒來得及靠攏多少便迎面撞上了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

  後仰躲避開來這不算有力的一擊,我拍拍胸膛:「嚯——好險好險。」隨之將和他之間的距離保持在兩步開外。

  「這恐怕不是裝成虛弱來故意騙我的吧?」我打量他幾遍,雖然不明顯,但是少年的雙手的確在顫抖。而且距離這麼近,我也能看清那隻死死握住利刃的手——腕骨突出的瘦削手腕以及皮下靛青血管格外明顯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注射痕跡。

  我心下一驚,就要直接上手察看時卻又瞥見那雙幼獸護食般兇狠的金瞳,不由得停下前沖的動作。

  少年周身的戒備警惕果然也稍微放鬆了些。

  我頗感棘手,「你手上的針孔是怎麼回事?被注射了什麼?」

  「……」

  「那我換個問題,你今年多大了?」

  「……不管你的事。」

  「行,那名字呢?」我雙手抱臂瞧他,「這個總該告訴你的救命恩人了吧。」

  小獸沉默許久,期間連帶著持續顫抖的喘息都是壓抑無聲的。

  渾身都是謎團的少年終於抬眸與他對視,猶疑著吐露出自己的名字:「……夜。」』

  水霧朦朧模糊了眼前的現實之景,卻也讓記憶中的一幕幕變得更加清晰。松田陣平勉強勾唇,揚起一道嘲諷至極又困惑至極的弧度,語調卻不知是哭是笑。

  「Hagi,你知道有多可笑嗎?那次我二十六歲死在摩天輪爆炸里,但是他死在十六歲,十六!還是高中生的年紀!」

  『「火災現場那具屍體的屍檢報告已經出結果了,死者是男性,根據骨齡推測為十五到十六歲,呼吸道內未檢測出菸灰炭末,血液中碳氧血紅蛋白濃度也不符合生前死於火災的標準!」

  佐藤捏著下巴道:「也就是說,是在他死亡後才發生的火災啊。那真正的死因呢?檢測出來了嗎?」

  「沒有,屍體燒焦的很嚴重,雖然能依稀辨別出來死者生前身上有許多傷口,但是都不致命,而且在此之前已經痊癒了。」

  「死者的身份查出來了嗎?」

  「沒有太大進展,不過照片倒是有。附近的監控被人為破壞掉了,但是技術部修復了它破損以前記錄下的影像,找到了符合死者身高體型特徵的目標對象。」

  佐藤垂眸:「我看看……只錄到死者一人走進這間倉庫啊。」旋即又突然想起來什麼,沖旁觀的我喊道:「松田!你在幹什麼呢?也給我過來好好聽聽相關信息啊!」

  「我站在這裡也能聽得很清楚。」但看倒是的確沒法看見。

  因此我慢悠悠抬腿朝她走去。

  說實話,我不太想見證被害人的生前面容。十五六歲的男孩,這個年紀應該才上高一吧,剛要肆意綻放青春的年齡,結果卻被一場大火燒得面目全非,而真正奪去其寶貴性命的幕後真兇卻還隱藏在淤泥深淵之下,說不定此刻還在一邊看著有關這裡的新聞報導,一邊猖狂嘲笑我們像個熱鍋螞蟻一樣急得團團轉。

  我這麼想著,隨意垂下眼皮掃過同事手裡的視頻畫面——

  大概是我愣了太久,應該是,因為身邊這位剛認識沒幾天的佐藤警官都已經開始上手推晃我的肩膀了。

  我的視線重新聚焦,又從同事那裡一把搶來那具燒傷屍體的現場照片翻看幾眼,最終在佐藤的追問中垂下頭。

  我覺得自己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十六歲。」

  佐藤愣住:「什麼?」

  「死者、十六歲。」我扯了扯嘴角,捏緊手裡的照片,「這是他親口告訴過我的。」』

  餐桌對面坐著的中長發青年旁聽到這裡已是臉色蒼白,甚至有些呆愣,恍惚呢喃著:「怎麼會……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會有人這麼不受命運的愛眷,每一次都不得善終?

  松田陣平抹了把眼角,猛地坐直身子,還有心思想開個玩笑:「他就算是上輩子毀滅世界,都早該清除完罪孽了吧。要不然我們也毀滅世界一把,到時候看看能不能和那傢伙一起倒霉?」

  說到最後,甚至是有幾分認真意味了。

  萩原研二嘴唇蠕動片刻,好半晌沒能給他這個陰間玩笑捧場。

  氣氛沉寂下來,如同窗外深邃寒涼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