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家聲名遠揚的西餐廳內。
透亮乾淨的落地窗外,灰濛雲層一眼望去不見邊際,像是幾床互相侵壓在一起內里棉絮打結鼓鼓囊囊的灰青色被褥。
雖然正值中午,但或許是今日陰沉的天氣光線不佳的原因,懸於廳內燃著圈圈白燭的歐式復古鐵藝燈已然早早發揮起照明的作用,也為此處幽靜奢華的氛圍添磚加瓦。
墊著酒紅色桌布的方桌上是豐盛多樣的菜品,賣相絕佳色澤動人。透澈醉人的酒液被侍者傾倒入高腳杯中,搖晃著倒映出桌前金髮女郎高挑婀娜的火熱身影。
纖細的手指捏住高腳杯頸,輕搖著置於艷紅唇邊,沒被任何裝飾品遮擋的天鵝長頸徑直揚起露出一段美妙的曲線。
巴赫C大調前奏曲自鋼琴演奏者靈活的手下跳躍而出,侍者彬彬有禮來往東西,酒杯碰撞出輕響,宛如一首由眾人編織而成的悅耳和聲。身材凹凸有致的金髮美女完全配得起這身顏色艷麗的昂貴長裙,勾唇淺笑時不經意間散發出幾分自信傲然。
「OK!完成!」
坐在朱蒂對面一直未曾出聲的青年終於喊停,而凹造型到腰酸的朱蒂探員聞言霎時松下一口氣,肌肉迫不及待的放鬆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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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開始佩服那些演技絕佳的女明星們了。」
她人生頭一次切身體驗到,想要做出電視劇里女明星的那種優美姿態究竟是一件多麼累人的一件事。表情管理,肌肉協調,身體核心控制力真是缺一不可啊。
「看來特意買來的這條模特長裙很適合你呢,那就把它作為謝禮送給茱蒂小姐了。」瀧夜一放下手中用來敲字記錄靈感的手機,笑道:「身邊能有茱蒂小姐這樣氣質出眾的美人是作者的榮幸吶。」
「Interesting!」金髮女郎歡呼一聲,「下次還有機會的話請務必還要喊我來哦~雖然有點累,但是這種新奇感太讓人滿足了!」
切開肉汁牛排的刀叉在燭火燈光下反射過一抹冷光,青年輕笑接話:「等新一章發表的時候,看到以自己為原型描述的角色在詭譎複雜的案件中從容登場,應該還會產生些許今日的努力終於得到匹配回報的成就感吧?」
「Oh~yes!」朱蒂其實早就飢腸轆轆了,眼下放開了終於可以盡情享用美食,連帶著一雙摻灰色的眼睛都明亮起來。
她瞥見青年隨手放在桌邊的手機,那面朝上的屏幕早已熄滅,也看不清青年在剛才都記下了什麼有趣的靈感。不過這往嚴重點說算是涉及到人家的行業機密,因此她也只是藉由讀者粉絲的好奇心隨口詢問道:「瀧君得到了很多靈感嗎?我記得你的腦子一向很好用,這次居然還需要用手機備忘錄特意記下。」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青年道,「有些記憶光憑腦子的話可不一定絕對靠譜哦,要不然就不會有那麼多人發生失憶了。」
朱蒂失笑:「倒讓你說的像是滿大街都是失憶患者一樣。」
金眸青年只是極輕的笑了一下,「誰知道呢。」
在這說不清道不明仿佛意味深長的笑音中,朱蒂隱約察覺到什麼。
年輕男人的黑色外衫在動筷前被挽上去一截,持握精緻刀叉的手指極白,線條乾淨漂亮的腕骨又極細,對比鮮明的幾乎已經算得上刺眼。他動作間帶著從容的優雅,每次都是等嘴裡的食物殘渣完全咽下後才輕啟雙唇慢條斯理的笑著接話,不難從他一舉一動中看出其優良的教養。
「這下我倒是真的好奇起來了,瀧君。」朱蒂饒有趣味般發問,「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才能夠培養出你這樣優秀的人呢?」
隱含試探的簡單提問意外使得青年一怔。
家庭……
這本應該是一個不需要太多思量就理應脫口而出的問題,然而腰背筆挺坐在對面的青年卻莫名沉寂下來,好半晌才唇瓣微動,嘴邊扯起一道堪稱苦澀的弧度。
他輕輕道:「我也不知道呢。」
「……記憶的最初就已經是我一個人在生活了。」
……
金眸黑髮,容貌相似,性格貼近,還失去了年少的記憶獨自成長到如今,甚至就連龐斯叔曾經跟自己聊天時提到的黑痣也安然存在於青年的左耳根後!
重新換回休閒裝的朱蒂?斯泰琳站在街邊,迎面的狂風將四散飛舞的金色碎發猛然吹打至身後。
沒有人能夠全面否認面前這名「瀧夜一」的真實性。
真的是太像了……
陰沉了一天的穹頂似乎想要耐心積蓄出一場掀翻天地的暴雨,因而直到此刻還不肯撒漏出半點雨水。身邊的青年衣著單薄,黑衫外套的衣角在他身後獵獵作響,內里潔白的襯衫在風的助攻下緊貼身體肌理,輕而易舉的勾勒出年輕男人特有的柔韌腰肢。
青年小說家瘦得讓人擔心他會被不停席捲而來的風給吹跑。
「今天真是幫我大忙啦,茱蒂小姐。」瀧夜一笑著揮手,旋即側身,這是一個即將離開的動作信號,「祝你有個美好浪漫的夜晚,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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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瀧君?」朱蒂訝然,「那邊不是你家的方向,這邊才是。」
青年臉上被突然叫停的困惑立刻化作失笑,「茱蒂小姐說的沒錯,但是我約了朋友在銀座見面,現在要去赴約了。」
「朋友?」朱蒂感到奇怪。這一個月接觸下來,除了住在對方隔壁的兩名年輕警察以外,她沒遇到過其他同齡人出現在瀧夜一身邊過,怎麼突然就出現了用「朋友」來稱呼的人呢?
青年似乎對此同樣存在著疑慮,於是徹底站住身子,思索著遲疑道:「不過說起來有些奇怪,上尾小姐在兩個月以前和我分開時提到過自己接下去的計劃是去非洲草原上捕捉動物們的蹤跡,因此在突然收到她的簡訊時我還挺意外的……」
也就是說,如果對方是冒名頂替那位上尾小姐發來了短訊也沒辦法聯繫當事人驗明真身,因為非洲草原上信號覆蓋狀況極差!
朱蒂眉眼微沉,覺得不太對勁。
她面前的青年作家沒有發現她表情的細微變化,還在繼續說著:「……可能是計劃有變所以來到了日本吧,我在分別時有跟她說過我會回到日本暫居。」
「瀧君,你們約在哪裡見面?」
「銀座的一家酒吧。」
……
朱蒂?斯泰琳最終還是選擇遠遠綴在青年身後,目送對方在晦暗夜色里推開那家隱藏在偏僻小巷中的酒吧玻璃門。
她本以為酒吧人多眼雜,自己可以渾水摸魚大大方方的走進去淹沒在人海中,趁機暗中觀察那位忽然出現要同瀧夜一見面的「上尾小姐」。然而這家門牌復古的酒吧似乎是因為選址實在差勁,因此就算是在其他酒吧都已經熱火朝天的時間點,這裡透過單扇玻璃門映出的也只有寥寥幾道身影,估計全部都是熟客。
這種場所下一旦進入陌生面孔,就會瞬間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朱蒂咬著嘴唇想了想,舉起手機走到門口斜對的小巷電線桿下,一半面龐隱沒在昏黃燈光下的陰影中,再加上她特意在途中買來用作遮擋發色的寬邊漁夫帽連帶著眉眼都遮住了,遠遠望去,原本相當惹眼的金髮女郎在夜幕天然的昏暗模糊中幾乎失去了全部個人特徵。
然而只要走近就會察覺到,女人耳旁的手機連屏幕都沒亮,一雙隱在帽檐下的銳利雙眼緊緊盯視著正對酒吧門後的吧檯前,那裡有一道身穿黑綢魚尾裙的魅惑身影。
年輕作家進門以後一眼就看到了C位處的女子,加快腳步去到黑裙女人身邊,談笑著落座點單,而後眉梢上挑,眼含驚訝的詢問著什麼。
朱蒂盯得眼睛都快直了,勉強才從唇語分清青年是在詢問對方怎麼突然來到日本了。
可惜那女人一直背對門口,就算是回應青年,也僅僅只是稍微側轉身體。以朱蒂的視角只能瞧見她上揚的紅唇嘴角。
很快,在二人愜意交談中,青年的酒杯被侍者送上。
朱蒂全程都在注意那名女人的舉止,然而十幾分鐘過去,對方的一言一行都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看瀧夜一的反應,對方的確就是上尾小姐本人。
朱蒂嘆氣,放下黑屏著的手機活動幾下酸麻手臂,就這樣準備直接結束今天四處奔波操勞的行程,結果就在她最後一眼瞥過那扇玻璃門時,殘留在視網膜間的影像卻讓她猛然動作一滯,扭頭重新望進了那家安靜酒吧之中。
就在她腦中思緒紛飛的這片刻間,那名無論何時都會在別人眼前挺直腰背坐如松竹的青年忽然身形輕晃。
他抬起臉來沖黑裙女人勉力吐出幾個字,同時一條胳膊撐住桌面似乎是想要起身,然而下一秒便徹底失去了意識般倏然栽倒在吧檯檯面上!
朱蒂努力辨認青年最後的那句話,電光一閃間猛然睜大雙眼。
——「你、是、誰?」
那名黑裙女子果然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