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會來到清吧的人寥寥無幾,倒不如說這種性質的店鋪能夠在一天之內營業時間達到十八個小時才讓人驚詫。
「因為是輪班制嘛,分擔下來並不會很累,再加上老闆本身也不差錢,開這麼一家獨樹一幟的店鋪大概率也只是玩玩而已……說起來老闆都有好長時間沒有來過了,要不是工資每月按時到帳,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壓根忘記了自己還開了這麼一家清吧,哈哈哈……」
這家店負責早場的調酒師是個性格詼諧瀟灑,職業素養也幾乎點滿的中年男人,體格健碩,給人的感覺卻並不咄咄逼人,對自己所在領域的能力自信使得本人看起來有一份獨特的魅力。
他就是瀧夜一約好要在今天上午面談的對象。
兩人本就以顧客和調酒師的身份早已相識,此時也不過是隨著聊天更加加深了這份聯繫,而且雙方都有著健談的能力,因而在過程中沒有產生使對方不適的話題。當然,其中瀧夜一這位採訪者對社交分寸感的把握功不可沒。
「奇聞異事?那種事可謂是數不勝數啊。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一次……」
金眸青年一邊側耳傾聽著調酒師饒有興致的敘述與分享,視線輕飄飄越過坐在身邊酒凳上魂不守舍的朱蒂,順勢光明正大的掃視過整個清吧廳,也包括那對令身邊人十分在意的,緘默著坐在角落中的黑衣男人。
那就是引起朱蒂注意的人物吧,而且對方也早在他們一男一女走進這家清吧時就向自己投來了隱晦的視線關注。
瀧夜一輕挑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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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酒怎麼這麼早就出現在一家清吧里?而且從自己到來以後也沒見有其他人靠近那桌停留,二人儼然一副已經完成任務的悠閒模樣……那還不趕緊撤退補覺?組織里的勞模卷王該不會是打算通宵以後帶著伏特加再來個連軸轉,連睡眠都不需要了吧?
組織繼承人在心裡誠摯的向琴酒送上「優秀員工獎」。
朱蒂表面上的神情姿態只會讓人覺得她對調酒師所說話題興致缺缺,但到底還是年輕,估計正式加入FBI也才沒多久,瀧夜一又離她近,完全能感受到這人渾身的緊繃,就連呼吸聲都不規律起來了。
再這樣下去,就算琴酒不清楚她的真實身份,估計也會因為她愈發明顯的異常反應而寧可錯殺不肯放過了。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間。」瀧夜一微笑著拍拍身邊人的肩膀,成功喚回了金髮女郎的注意力,「就先麻煩朱蒂小姐暫時代替一會兒我的採訪工作啦~」
「噢當然沒問題,剛剛聊到哪兒了,抱歉,昨晚我睡得有點晚了,剛剛有些走神……」
八面玲瓏的調酒師先生從容笑笑,另起話題談論起來。
金眸青年送給健碩男人一個誇讚欽佩的眼神,沖對方笑了笑轉身朝洗手間的方向緩步走去,期間路過兩名黑衣男人那桌時不由得輕笑呢喃一聲,幾不可聞的聲音卻令二人中的銀髮男人冷哼,隨之起身雙手插兜跟隨在青年身後,前後腳的拐過牆角,一同走進洗手間。
「在你風衣下的伯萊塔扣下扳機之前,想來你不介意浪費一分鐘聽聽我的遺言吧,殺手先生?」
沒有在洗手間中聽到第三人的呼吸聲,瀧夜一溫和笑著開門見山。
口袋裡的槍口確實已經對準面前青年的琴酒冷笑一聲,「你好像很了解我?」
方才青年路過時所說的詞彙,分明就是自己的代號。
而且他更加在意的是,這個當年由他帶回組織,經過那一位親口承認其已然不存於世的幽靈,為何會重新現身人世間。
是比貝爾摩德更加出神入化的易容術嗎?還是說……
琴酒眸色轉深。
金眸青年的氣質原本是溫和的,在身上那件大紅色夾克的映襯下尚且多出了幾分活力,然而隨著琴酒的冷言相對,那份平和瞬間隱沒在席捲而上的威脅感浪潮之中,猶如一場隆冬臘月里呼嘯而至的暴風雪,只是眨眼的功夫,原本精心構築的外殼粉碎成渣,更深一層的危險內核暴露無遺。
似笑非笑的青年霎時給予了琴酒某種呼之欲出的既視感,而青年下一秒啟唇發出的熟悉聲線更是讓他一怔。
那聲音蠱惑,裹挾著不失優雅的散漫,含笑從容。
「你這一言不合就掏槍的習慣應該有不少人都知道吧,更何況是我呢。而且我還從檔案室里看到過你的另一個名字噯,想聽我念一遍嗎……Gin。」
最後的單詞被他含在嘴裡卷在舌尖滾了兩圈似的輕輕吐出,似乎別有意味一般。
琴酒眉心一跳,「……Martell,你怎麼這副鬼樣子?」
瀧夜一傷心道:「你不喜歡我這副模樣嗎?可是父親大人應該不會允許我整容的吧。」
「這才是你的真容?」琴酒瞳孔微縮,剎那之間諸多思緒翻湧,「你會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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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篤定了。
金眸青年的語氣是漫不經心的愉悅:「是啊,不過和貝爾摩德無關哦,她壓根不知道我這張臉的存在呢。」
銀髮男人盯著這人的臉注視半晌,忽而嗤笑道:「一個月來杳無音訊卻用這張臉出現……哼,我就知道。」
組織里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流言,不知從何而來,仿佛一夜之間就散布到了各個角落——「Martell忽然失去蹤影名為養病,實則是那一位不滿於其任務失敗而做出了懲罰,只是為了不傷繼承人的威望,這才沒有將事實公之於眾」。
而那一位對此不聞不問的態度更加助長了背後之人的氣焰,以致於所有代號成員現在都不可避免或多或少地相信了幾分。
除了琴酒。
和衝動急躁且一定程度上被那一位有意無意防備著的朗姆不同,琴酒深知那一位在Martell身上花費了多少精力,也被特意叮囑過與青年相處過程中禁止作為的某些禁忌事項,甚至在一開始得知青年的存在時就接收到了在接觸中監視本人,一旦發現異常便立即上報的命令。
因此對於組織中別有用心的傳言,琴酒從一開始抱有的態度就是嗤之以鼻。
Martell是那一位一手打造的最引以為傲的作品,也正是因為如此,青年在失控前也會是那一位最信任的繼任者。
至於失控這個前提條件?他從那一位那裡聽來的說法可是「從徹底穩定狀態後便從未有過脫離掌控的時刻」這種事實依據啊。
但……原來Martell就是當年他在美國遇見的那名天賦出眾性格卻單純得令人不爽的金瞳少年。少年沒有如那一位所說死在了實驗室,而是換了一張面孔光明正大的在組織的漆黑中深深紮下了根。
琴酒凝視著面前的青年。即便是本應代表著光明與輝煌的燦燦金色也完全無法遮蓋住其戲謔冰冷的眼神,嘴角揚起的弧度與其說是微笑,倒不如說是這人習慣掛起的令人作嘔的面具。
哪怕是傻子都會在見到這種狀態下的青年時退避三尺,那從對方骨子裡發散四溢而出的危險感分明是種警告和對敵人的篩選。
當年的那個少年是什麼樣子來著?
對於這個問題,琴酒能重新翻找出來的相關回憶里只能記起一輪耀眼到刺目的太陽。
而對生於黑暗長於黑暗註定也將埋葬於黑暗的孤狼來說,太陽於無意中灑落的光哪怕只是一縷也會灼傷刺痛眼球,使其避之不及。
金眸青年歪了歪頭輕笑道:「外面那位金髮美女可是我的獵物,不要為我的任務進展增添煩惱,你知道的吧?Gin。」
琴酒瞥他一眼,漠然轉身。
或許那一位也沒說錯,當年那名被打穿雙肺苟延殘喘掙扎在死亡線上也不肯屈膝於黑暗污穢的少年人,最終的的確確死在了實驗室里無人問津的角落。
活下來的是一頭被打碎了人格後,又重新被那一位賦予了一顆人工仿真心臟的肆虐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