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柚加快腳步跨進院門。
一位老太太摔在靠窗的地上，後背靠著牆根，雙手死死按住腰腿，臉色發白，呼吸急促，想來是牆皮突然垮落，受了驚嚇躲閃時腳下打滑摔的。
「奶奶，先別動。」
蘇柚半跪下去，手指搭上老人手腕，目光快速掃過四肢。
頭頂灰土不停往下落，顧硯站在坍塌的牆下，仰頭打量剩下的構架。
殘存的牆體只是一層薄殼，隨時可能二次塌下來，老人剛好就在落物的範圍里。
「不能再待在這兒。」顧硯的聲音繃得很緊。
幾個聽見動靜的同學追到院門口，看見院裡的景象，頓時慌作一團。
「快去叫帶隊老師！」
「別往裡面湊，牆塌下來誰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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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聲亂糟糟的。
派人來回跑著找老師要耗不少時間，頭頂的殘牆卻等不起。
顧硯掃了一眼院角落，堆著幾塊舊門板，還有幾根粗木棍。
「別拿人硬扛，把門板木棍搬過來，先搭臨時支撐，搶一點時間。」
幾個男生趕緊上前抬東西。
顧硯比劃著名位置，木棍斜頂在鬆動的梁架上，門板擋住開裂牆面。
支架一架上去，朽木就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聽著並不牢靠，只能短暫撐住。
「你跑一趟居委會，再去找帶隊老師，這邊急需人過來。」
顧硯對旁邊一個同學說。
那人應一聲，轉身跑遠。
塵土還在不斷往下掉。
蘇柚看向頭頂搖搖欲墜的架子，語速急促。
「老人家腰腿扭了，不能硬拖硬拽，可這裡實在不能久留。」
「只能一點點慢慢挪，動作要輕，不能震到房架。」
顧硯皺起眉頭。
沒人經歷過這種場面，心裡都沒有十足把握。
支撐一旦垮掉，後果不堪設想，事後不管結果好壞，都得寫情況匯報。
聽著老人一陣陣痛苦的哼唧，兩個人都沒有往後退。
「我盯著上面的支撐，你來挪人。」顧硯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些。
蘇柚點了點頭。
她避開滿地碎磚石，半跪到老人身邊，一手托住肩背，一手護著膝彎，小心避開受傷的腰腿，一點一點往外側挪。
灰土落在兩人肩頭、發梢，木棍搭起的支架時不時發出異響。
圍在門口的同學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中間停過兩次，兩人簡短喊話確認情況，手心全是汗。
費了好半天功夫，才把老人挪到院子裡遠離殘牆的空地上。
蘇柚蹲下來，輕聲安撫，留意老人的呼吸和脈搏。
安頓好老人，她抬眼飛快掃了顧硯一眼，看見他滿身落灰，確認人沒有受傷，便迅速收回視線。
顧硯也側過頭匆匆對上一眼，沒有說話。
顧硯確認人已經脫離危險，往後退開，離支架遠一些。
他剛退出去幾步，方才木棍撐住的那一片牆皮轟然砸落，重重落在老人方才躺過的地面，塵土一下子揚得漫天都是。
塵土慢慢落定。
院門口的人靜靜站著，沒人說話。
一張張臉上，只剩未散的後怕。
居委會幹部、帶隊老師匆匆趕來，挨個核對現場情況。
所有人輪流複述事發經過。
顧硯、蘇柚留在最後，低頭落筆寫情況說明。
筆尖落紙平穩，只敘現場事實，無多餘字句。
傍晚隊伍返校。
兩日之間，老巷危房救人的經過，在兩系學生的閒談里斷斷續續傳開。
次日上午，專業課結束。
教室里桌椅輕響，學生陸續收拾書本離開。
梁景明合上講義，目光抬落，看向正要起身的蘇柚。p
「蘇柚，你留一下。」
教室內剩餘幾人的動作同時一頓，視線匆匆掃過，隨即低頭收拾，默不作聲。
蘇柚將書本疊齊，走上前站定。
「梁老師。」
梁景明把一本攤開的台帳推到桌面外側，是她上交的實踐記錄。
他指尖落在頁邊密密麻麻的批註，聲音平穩。
「這次老城調研的記錄，我看了。」
他抬眼，視線沉靜。
「這學期你常來教研室，旁聽也好，整理病案也罷。
每次會自己分症歸類，把季節、體質、居住條件的誘因分開備註。」
「上個月秋冬咳喘病案歸檔，你整理的那一份，條理最清楚，我一直在用。」
蘇柚垂著眼，輕聲應答：「只是想著歸類清楚，查閱方便。」
「是踏實。」
梁景明語氣篤定，「課堂也是如此。
別人提問只摳考點，你次次會追問實際誘因，會結合基層居住情況思考。
書本理論好學，落地觀察最難。」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台帳紙頁。
「這次危房險情，所有人只顧慌亂避險，你還能穩住老人狀態，同步觀察體徵變化，補充環境誘發細節。」
「治學、遇事、觀察，心性一致。」
教室里很靜，只剩窗外輕微的風聲。
梁景明放緩語速，說得鄭重。
「我近幾年一直在做老年慢性病溯源研究。
剛恢復教學，很多資料斷層空白。
目前學界只論病症，極少有人關注居住環境、房屋結構、潮濕通風，對常年慢病的影響。」
「這個課題不靠背書，靠的是實地走訪、長期記錄、耐心比對。
最忌浮躁、應付、走形式。」
他看著蘇柚。
「這一學期，我陸續觀察篩選。
你穩、細、沉得下心，適合做長期實地研究。」
「我這邊課題一直缺固定學生助手，跟進調研、整理病案、匯總數據。
如果你願意，課餘可以來教研室，跟著我系統跟進課題。」
句句皆是長期觀察後的定論。
蘇柚抬眼，躬身應答，語氣誠懇端正。
「我願意。
謝謝老師給我機會，我一定認真做好每一次記錄、每一次整理，絕不敷衍。」
梁景明微微點頭。
「回去調整好時間。
往後課餘，正常來教研室報到即可。」
「好。」
蘇柚拿起書包，輕聲道別，轉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來人往。
路過的學生目光不經意落在她身上，三三兩兩低聲錯語，話音細碎，隨風掠過。
沒有人知道教室里完整的對話。
所有人只看見，梁教授單獨留了她許久。
微妙的氛圍，在走廊悄然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