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走運的時候,老天都想看熱鬧。
蘇夏從女中禮堂兜了一大圈回來,怎麼安頓家裡兩個愛人的主意半點沒想出來,天先下了一場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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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第一滴雨水是在她轉過公園拐角落下的。
待到兩人都朝她這邊看過來,淅瀝的雨點已轉為傾盆之勢,噼噼啪啪,鑿穿了槐樹枝葉的空隙往下砸。
蘇夏還沒怎麼淋到,司機已經小跑過來,寬大的黑色長柄傘遮在她頭頂,護著她上車——
無論情況要不要緊,許霽青本人狀況如何,先照顧太太。
對受僱於許霽青的所有生活助理和仆傭來說,維護許太太的安全和體面,是凌駕於一切的第一優先級,是老闆本人耳提面命的行動指南。
今天是私人行程,隨行的人只有司機自己。
許霽青從他手裡接過備用傘撐開,看也不看身後一眼,坐進蘇夏身側。
豪車的隔音效果極佳。
車門關閉的一瞬,漫天落雨頃刻失聲,只剩絲絲水滴敲打在車窗玻璃上,順著蘇夏的掌心向下流淌。
雨下得很大。
那道修長的身影還站在距她不足半米的街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蘇夏心裡焦躁,試圖開門。
當然是徒勞的。
按照許霽青的脾氣,就算是平時,車門窗鎖都會在蘇夏坐到他身邊時關閉,更何況是堪比捉姦現場的今天。
和駕駛座之間的隔板已落下。
司機對兩位主人的情況一無所知,但能收到蘇夏一次又一次試圖開門的提醒,半天沒敢打火。
蘇夏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子,還在頭腦風暴怎麼將包庇情夫美化成接濟,對方先開了口。
「想下去?」
許霽青聲音低而平靜。
「不是。」蘇夏急著搖頭。
手抬起來想比劃,卻輕巧被他攥在了掌心,輕柔摩挲了兩下,如清晨送別時一樣的親昵。
「好,那就是後悔了。」
許霽青視線划過她顫動的眼睫,落到她的手指,平和談心的語氣。
「是後悔剛才為什麼要上車,還是後悔怎麼不在白天趁我不在,跟他離家出走?」
蘇夏睜大了雙眼,「……我沒有。」
這場雨打亂了一切。
不知道剛才的半小時裡,兩個人有沒有背著她動手,到底說了些什麼。
本來她還在猜,丈夫對二十歲許霽青和她的關係了解到了什麼地步,如果她用時空旅行者那一套浪漫理論圓謊,竭力勸兩人達成兄友弟恭的暫時和諧,是不是也有勝算。
但現在看來,這個問題早已失去了意義。
因為他大概率,全都知道。
許霽青這樣的人,無論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都絕不會甘於被人利用。
不難想,窗外的那位換來的信息量也只多不少。
「我真沒後悔,」她深呼吸,強定心神,「沒後悔上你的車,也沒想過要離家出走,有什麼話我們一會兒再說,先讓他……」
「不是我的。」許霽青打斷了她。
「是你的車。」
雪山事故倖存,他返回工作崗位沒多久,就將過去那份過激的遺囑轉化成了與他存活與否無關的財產轉移。
換句話說,說他現在每分每秒都在為蘇夏打工,為她名下的近千億財產繼續添磚加瓦,也不為過。
蘇夏被他微妙的幽怨語氣懾住,片刻後才點頭,「好,我的。」
小皇帝剛剛登基上位,新歡舊愛撞個正著。
但心裡的偏袒從她還在公園轉身時,就已經見了分曉。
她能默許丈夫把男朋友晾在雨里淋一會出氣,卻還是硬不下心腸,真讓男大學生淋出個好歹,無家可歸自生自滅。
「你都說了是我的車,所以想載誰是不是該聽我的。」
「他身上有舊傷,濕氣受寒都不好。」
蘇夏咽下那點良心不安,往窗外急急地看了眼,又轉回來,「后座空間夠大,讓他先上來。」
許霽青沒鬆開她的手,不看她的表情,更不看窗外。
他垂眸看她,「心疼他的傷?」
車裡沒開燈,水沉沉的雨光透進窗,像是打在他側臉上。
越是凌厲涼薄的長相,碎出裂紋才讓人憐惜。
哪怕許霽青今年已經過了三十歲。
哪怕任誰看來,他都跟下位者的乞憐毫無關係。
蘇夏被他這一眼看得胸口一滯,酸酸悶悶的愧意鋪天蓋地,心裡的東宮位拓寬了好幾里。
她無聲嘆了口氣。
「你剛才是不是也淋到了,身上疼不疼,腿難不難受?」
她抬手,許霽青就低頭。
以一種和他如今氣質很違和的,示弱又蠱惑的姿勢,微微闔著眼,將他成熟英俊的眉骨、鼻樑、下頜和脖頸貼近她手心。
「還好。」他說。
那就是疼的意思。
蘇夏愧疚更甚,手勁放得更輕,徒勞地試圖捂熱他昂貴衣料下的關節。
「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渣……我分得清你們誰是誰,但在我心裡,你們倆本質上都是一個人。」
「十七八歲的時候,看著他過得不好,我就會想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吃過這種苦,讀大學之後聽說他有機會有貴人,我就想如果我早一點看見你,那幾年你是不是也會好過得多。」
「對我而言,你們就是現在和十年前,是我和你在一起的兩種可能性。」
「不是因為我更心疼他,才想護著他,而是因為我愛你,所以他站在外面淋雨,對我來說就是二十歲的許霽青在淋雨,就是你在淋雨。」
「三十歲的許霽青為我受的傷,我捨不得,小時候的許霽青自己受的傷,我同樣捨不得。」
蘇夏抿了抿唇,「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許霽青不置一詞,神色卻比一開始和緩了些。
他看著她。
許久才開口,眼底沉靜晦暗,「你親他的時候,想的人是誰?」
蘇夏怔了一下。
她睫毛濕漉漉的,理所應當地湊近,親了親他的臉,像被慣壞了的孩子,「想許霽青啊。」
偷換概念,花言巧語。
狡猾的文字遊戲。
許霽青想。
但也許是她看過來的眼神太柔軟,狡辯的話里大片的「你」遠多於那個「他」,用來賄賂他的吻依然讓他心動,他還是開了車門控制。
「只此一次。」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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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早上送她的幻影不同。
晚上司機開來的是輛五座庫里南,外觀看上去稍微低調些。
是她升任樂團負責人時購入的通勤工具,裝得下她的琴盒,和偶爾急用的各種演出設備,再裝一個成年男人也不成問題。
可二十歲的許霽青只是坐上來,原本凝滯的氣氛瞬間變得成倍逼仄。
一邊是主觀上讓她坐立難安的丈夫,一邊是客觀上淋得渾身濕透的男朋友。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偶爾稍一不慎對撞,幾乎能聽見冰碴相碰的聲響。
蘇夏坐在兩人之間,快被兩頭的芒刺紮成篩子。
她努力保持樂觀。
既然什麼都知道,那他們之間再有什麼矛盾,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和她無關。
談戀愛和拉架不一樣,講究的不是雨露均沾兩頭勸,而是單向投誠,一條路走到黑,剩下那個姑且先進行一些人道主義安撫,後面找機會再一對一順毛——
蘇夏原本是這樣想的。
車輛啟動,在雨夜中向京郊別墅前行。
她心裡掙扎了好一會兒,從包里抽了一大把紙巾,客氣轉頭,「你冷不冷?」
她怕熱,入夏後車裡一直開著冷氣,溫濕相宜。
但對淋了雨的人來說,哪怕是她一上來就把冷風關了,依然不會太好受。
「不冷。」他說。
年輕男人碎發濕黑,擦完了還是滴滴答答的。
蘇夏看得於心不忍,又從儲物格里拿出一件自己的羊絨罩衫遞過去。
「你用這個擦,我衣服不扎人。」
她跟照顧小孩似地,見他不接,又兩手把衣服抖開,「長度快到我膝蓋,很寬鬆,濕衣服要是裹在身上難受,你就脫了披我這件,應該不算太小。」
二十歲的許霽青垂眸看著她,突然很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