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照就那樣立在窗前,一動不動,任由漫天飛花落在肩頭、發間。
夜風輕軟,花瓣如雪,一片一片,拂過帝王緊鎖的眉,沾過他微涼的唇角。
明明是人間最溫柔的春色,落在他身上,卻只剩刺骨的涼。
司馬照像一尊凝固在夜色里的石像,不言,不動,不悲,不哭。
唯有微微顫抖的肩線,才泄露了那具挺拔身軀下,早已支離破碎的心。
沉默,是最深的哭喊;靜止,是最烈的崩潰。
痛到無言,痛到失聲,痛到連呼吸都帶著撕裂的疼。
不知過了多久,三更鼓響,自宮牆深處遙遙傳來,一聲一聲,沉悶而清晰,敲在寂靜的夜裡,也敲在司馬照早已麻木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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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回過神,眼底空茫一片,許久才重新聚起一點光亮。
臉上淚痕已干,留下一道道微涼乾澀的痕跡,像被淚水在帝王尊貴的容顏上,刻下無人可見的傷。
胸前衣襟早已被淚水浸透,又被夜風吹得半干,冰冷地貼在身上,寒入骨髓。
帝王緩緩回頭,望向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
一卷卷,一疊疊,是文武百官的奏請,是天下蒼生的生計,是萬里江山的安穩。
那是他親手打下的天下,是他親手扶起的社稷,是他肩上,千斤萬斤,甩不開、放不下、更不能丟的責任。
大魏,不能沒有他。
萬民,不能沒有他。
他可以痛,可以碎,可以心死,可以一夜之間被絕望吞噬。
可他,不能倒。
他是天子,是君父,是這天下的支柱。
他一倒,無數將士的鮮血白流,無數百姓的安穩成空。
他一倒,大魏,就真的完了。
莫說是崔嫻真的離他而去,就算後宮的女人死絕了,他所有的親眷全都死了,他也不能倒下。
也不能耽擱軍國大事!!!
一想到這裡,司馬照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絞痛,幾乎讓他直不起腰。
他死死咬住牙,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嗚咽咽回去,一步一步,忍著剜心一般的悲傷,緩緩走回御案之前。
目光落下,便看見明黃色的緞面之上,點點血跡早已乾涸,深深浸入紋理之中,刺目驚心。
他伸出手,指尖微顫,輕輕擦拭,一遍,又一遍。
可血跡早已凝固,怎麼擦,都擦不掉。
司馬照緩緩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再不去看那抹猩紅。
他重新端坐如初,脊背挺得筆直,一如往日臨朝聽政、批閱奏章時那般威嚴沉穩。
再睜開眼時,眼底已強行恢復了幾分清明冷寂,不見半分失態,不見半分脆弱。
仿佛方才那個崩潰吐血、無聲痛哭的人,從不是這位威震天下的大魏天子。
他緩緩鋪開奏摺,拿起那支象徵至高權力的硃筆。
牙關緊咬,下頜線條繃得死緊,每一根線條都繃到極致,透著強忍到極致的痛苦。
眼眶始終溫熱,淚水含在眼底,懸而不落,墜不下來,也收不回去。
筆鋒穩如泰山,硃批冰冷如鐵,一筆一畫,皆是帝王的威嚴與決斷。
可無人看見,每寫一字,他的指尖都在微不可察地輕顫。
每落一筆,他的心就再疼一次。
每一個冰冷的御筆硃批之下,都藏著一句無人聽見的「嫻兒」。
養心殿的燭火,在夜風裡明明滅滅,光影搖晃,映著他孤絕而落寞的身影。
燭淚一滴一滴滾落,如同帝王無聲的淚。
這一夜,燭火未熄,人亦未眠。
窗外,花開花落,月色流轉,一夜短短時光,在司馬照這裡,卻恍若耗盡了整整一生。
次日天尚未亮,夜色仍濃,宮鐘鼓響準時劃破沉寂。
二寶守在殿外,一夜未敢離去,寸步不離。
他清清楚楚看見,養心殿的燈火,從昨夜亮到今日,從未熄滅。
帝王縱然身子強健,也是血肉之軀,便是鐵打鋼鑄,也經不住這般錐心刺骨的熬磨。
他站在門外,心揪得發疼,卻不敢驚擾,只能默默等候。
直到天色將明,朝會時辰將近,他才大著膽子,輕輕推開養心殿沉重的大門。
「陛下……」
只兩個字出口,剩下的話語便生生堵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
帝王依舊端坐榻前,龍袍平整齊整,沒有半分褶皺,身姿挺拔如松,看不出半分頹態與虛弱。
可是——
那一頭往日烏黑濃密、不見一絲霜色的髮絲,一夜之間,竟已大半染遍霜雪。
黑白交錯,刺得人眼睛生疼,刺得人鼻酸落淚。
不過一夜,這位不過中年,正是年富力強,春秋鼎盛的帝王,竟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二十歲。
那不是歲月的痕跡,那是痛到極致、熬盡心神的證明。
司馬照緩緩抬眸,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聲音沙啞乾澀:「何事?」
二寶瞬間紅了眼眶,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他慌忙跪倒在地,以跪拜之姿死死掩去翻湧的淚意,死死咬著後槽牙,聲音控制不住地哽咽:「陛下……該上朝了。」
「奴才是否去殿前傳話,今日暫罷朝……讓陛下好生歇息一日……」
二寶實在不忍心,看著這樣的陛下,還要強撐著身軀,去面對滿朝文武,去扛起萬里江山。
「不必。」
司馬照已然緩緩起身,動作平穩,步態沉穩,聲線聽來平靜如常,卻字字重如千鈞,砸在人心頭。
「朕自登基至今,八年來,未曾一日罷朝。」
「江山在肩,不能懈怠。」
「如常上朝。」
那一句「不能懈怠」,聽在二寶耳中,只覺得心酸到極致,疼到窒息。
陛下哪裡是不疼,哪裡是不累。
是疼到不敢說,累到不能停。
陛下是君,是天下之主,哪怕心已經碎了,表面上,也必須穩穩站著。
不敢倒。
不能倒。
也,不可以倒。
二寶喉間緊緊堵塞,幾乎喘不上氣,鼻尖酸澀難忍,最終只能低下頭,艱難地應了一聲:「……是。」
太極殿上,晨光微亮,光線稀薄,更添幾分肅穆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