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這是在搶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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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的時間，就在這種近乎瘋狂的，與時間賽跑的氛圍中，一晃而過。
紅星造船廠的碼頭上，十幾輛蓋著厚厚油布的軍用大卡車，排著長龍，緩緩駛入了廠區。
周逸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跳了下來，一路小跑著沖向葉安的辦公室，人還沒到，那興奮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葉安同志！到了！都到了！」
葉安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被這動靜嚇得一個激靈。
他看著風風火火衝進來的周逸，還有跟在他身後，同樣一臉激動的趙豐，無奈地嘆了口氣。
「周總，什麼東西到了？」
「你要的碳纖維浸料！」
周逸也顧不上客套，拉著葉安就往外走。
碼頭上，李濤、王鐵牛、老楊————所有海燕項目組的核心成員，都已經被趙豐召集了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十幾輛神秘的大卡車上。
「開！」
隨著周逸一聲令下，工人們七手八腳地掀開了第一輛卡車上的油布。
露出來的，是幾個用軍綠色木箱嚴密封裝的，巨大的箱子。
箱子上，還印著一排排他們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英文。
「這是什麼？」
王鐵牛湊上前，好奇地敲了敲箱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逸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這可是我託了M國那邊的老關係，從他們一個快要報廢的軍事倉庫里，淘換出來的寶貝！」
他拿起一根撬棍，親自上手，「嘎吱」一聲，撬開了其中一個木箱的蓋子。
箱子裡，是一卷卷用真空塑膠袋包裹著的，看起來像是某種布料的東西。
「葉總工，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碳纖維？」
李濤湊上前，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隔著塑膠袋捏了捏，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玩意兒，軟塌塌的，看著跟納鞋底用的黑布也差不了多少。
就靠這個，能造出四十節的船？
「沒錯。」
葉安走了過去，他撕開一個塑膠袋，抽出那捲黑色的「布料」。
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化學品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叮——】
【目標：T300級軍用碳纖維預浸料。】
【狀態：已過最佳儲存期，樹脂活性下降百分之三十，固化難度提升百分之五十。】
葉安的指尖，在那光滑而又堅韌的布料上輕輕划過。
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樣。
這幫M國佬，把好東西當垃圾賣了。
「葉總工，這東西怎麼用啊？」
王鐵牛作為材料專家，第一個提出了實際問題。
「它看著軟塌塌的，又不能焊，又不能鉚接，怎麼把它變成船殼？」
他試著用手去撕扯，卻發現這看似普通的「黑布」，堅韌得超乎想像。
「王師傅，你見過做蜂窩煤嗎？」
葉安沒有解釋什麼叫「複合材料熱壓成型」，他知道，跟這幫老師傅講理論，是對牛彈琴。
王鐵牛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們就像做蜂窩煤一樣。」
葉安拿起那塊碳纖維布，在空氣中比劃著名。
「把它一層一層地，按照我畫好的紋路，糊在一個模具上。」
「糊個幾十層，上百層。」
「然後，把它放進一個我特製的大烤箱裡，加溫，加壓。」
「拿出來，它就比鋼板還硬，重量卻只有鋼板的三分之一。
」
繪圖室里，所有人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了。
造船，還能這麼造？
「葉總工！」
趙豐在一旁聽得是心驚肉跳，他快步走上前，壓低了聲音。
「這————這麼金貴的東西，就這麼————烤？」
「不然呢？」
葉安攤了攤手，「廠長，這活兒，別人幹不了。」
「工藝太複雜，溫度、壓力、時間，差一點都不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從今天起，我要徵用三號車間旁邊那個最小的倉庫，把它改造成一個全封閉的無塵車間。」
「這個活兒，我親自來干。」
趙豐，李濤，周逸，所有人都被葉安這不容置疑的語氣鎮住了。
親自干？
他一個總工程師，要去幹這種一線工人的活兒？
「另外。」
葉安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個始終安靜地站著，認真做著筆記的姑娘身上。
「我需要一個助手。」
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跟著移動。
「岳玲同志。」
被點到名字的岳玲，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
她的心臟，「怦怦」狂跳。
「你，來給我打下手。」
整個碼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沒想到，葉安竟然會選擇這個年輕的女技術員，來參與如此核心，如此機密的工作。
岳玲感覺自己的臉，瞬間就紅透了。
她看著葉安那雙平靜而又充滿信任的眼睛，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責任感，湧上心頭。
她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杆，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回答。
「是！葉總工！」
兩天後。
那個原本堆放雜物的小倉庫，已經被徹底改造一新。
地面鋪上了防靜電的環氧地坪，牆壁刷得雪白，所有的門窗縫隙都用密封膠條封死，門口還加裝了一個小小的風淋室。
車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如同臥式冰箱般的金屬罐子。
這就是葉安參照系統圖紙，讓王鐵牛他們連夜趕製出來的，簡易版熱壓罐。
說白了，就是個能加溫加壓的大烤箱。
葉安和岳玲，兩個人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色工作服，戴著口罩和手套，站在「烤箱」前。
岳玲的臉上，寫滿了緊張和興奮。
葉安的手裡，則拿著一份厚厚的，足有十幾頁的工藝流程單。
【預浸料剪裁：角度誤差不得超過0.1度。】
【鋪層順序：0度/90度/正負45度交叉鋪設，共計128層。】
【升溫曲線：第一階段，90度恆溫30分鐘；第二階段，120度恆溫60分鐘————】
【壓力設定：加壓至6個標準大氣壓，保壓120分鐘————】
岳玲看著上面那一個個精確到秒，精確到帕斯卡的恐怖數據，感覺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準備好了嗎？」
葉安轉過頭，看著她。
【系統，啟動實時監控，將熱壓罐的溫度和壓力數據，直接投射到我的視網膜上。】
下一秒，葉安的聲音變得冷靜而又精準，如同最高精度的手術刀。
「岳玲，記錄。」
「熱壓罐初始溫度，三十五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四十。」
「第一層預浸料，零度角鋪設，注意張力均勻，不允許有任何氣泡。」
岳玲的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她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參與一個生產環節，而是在見證一個奇蹟的誕生。
葉安的指令，一個接著一個，清晰得不帶任何感情。
「升溫曲線啟動，第一階段，每分鐘升溫兩度，目標九十攝氏度。」
「壓力系統啟動，同步加壓，目標零點五個標準大氣壓。」
他的眼睛，看似隨意地掃過熱壓罐上那幾個簡陋的儀錶盤，但岳玲卻有一種錯覺。
她感覺葉總工的眼睛裡，仿佛自帶一套最精密的標尺和傳感器，任何一絲一毫的偏差，都逃不過他的掌控。
葉安確實不需要看儀錶盤。
【當前罐內溫度：88.7攝氏度。】
【壓力：0.48個標準大氣壓。】
【系統正在進行微調————】
他腦海中由系統投射出的實時數據流，比任何儀表都精準一百倍。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冰冷的數據，翻譯成岳玲能聽懂的指令。
累。
心累。
葉安心裡哀嚎著，嘴上卻依舊平靜。
「九十度恆溫開始，計時三十分鐘。」
「壓力穩定，準備進入第二階段。」
時間，在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氣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兩個小時後。
「降溫程序啟動，泄壓閥打開。」
隨著葉安最後一道指令下達，熱壓罐發出一聲輕微的「嗤」聲。
當罐門被打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一塊閃爍著黑色幽光的，如同黑曜石般完美的板材，靜靜地躺在模具之中。
「成功了————」
岳玲看著那塊板材，喃喃自語。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摸了一下。
堅硬，光滑，冰冷。
她用力敲了敲，發出的聲音，清脆得金屬撞擊。
這真的是用那些軟塌塌的「黑布」做出來的？
「別愣著了。」
葉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震撼。
「這只是第一塊，後面還有一百二十七塊。」
岳—玲：
接下來的幾天，這個小小的無塵車間，成了整個紅星造船廠最神秘，也是最核心的地方。
葉安和岳玲兩個人，幾乎是連軸轉。
他們像兩台最精密的機器，重複著剪裁、鋪層、加溫、加壓的流程。
一塊又一塊完美的碳纖維構件，在他們手中誕生。
這些構件，有的薄如蟬翼，有的厚重如鋼，但無一例外，都擁有著遠超鋼鐵的強度和輕如鴻毛的重量。
然而，隨著成功的喜悅不斷累積，一個致命的問題，也漸漸浮出水面。
這天下午，當最後一塊船體加強筋從熱壓罐里取出時。
葉安看著倉庫角落裡，那已經癟下去大半的幾個軍綠色木箱，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系統警報：T300級碳纖維預浸料庫存僅餘百分之十一，不足以完成海燕」號剩餘結構件的製造。】
果然。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周逸搞來的這批「洋垃圾」，雖然便宜，但數量實在是太少了，只夠他們完成船體最核心的承重結構。
剩下的上層建築和非承重部分，連個零頭都不夠。
「葉總工，怎麼了？」
岳玲看到葉安的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
葉安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那個空了一大半的箱子。
岳玲瞬間就明白了。
「材料————不夠了？」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那怎麼辦？海燕」項目才剛開了個頭啊！」
葉安長長地嘆了口氣，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旁邊一張椅子上。
怎麼辦？
靠別人，終究是靠不住的。
想要不受制於人，想要真正地站起來，就必須把核心技術，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如同野草般瘋長。
就在這時。
「咚咚咚！」
車間的門，被敲響了。
「小葉！你在裡面嗎？」
是趙豐的聲音。
葉安皺了皺眉，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口，趙豐和周逸，兩個人正滿臉笑容地站著。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葉安意想不到的人。
國良。
「趙廠長，周總。」葉安有些意外，「還有————國良同志，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進度啊！」趙豐笑著走了進來，當他看到車間裡那些已經成型的，閃爍著黑色光澤的碳纖維構件時，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小葉！你們————你們真的把這玩意兒給搞出來了？！」
國良的臉上，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雖然不懂技術，但他能感覺到，這些構件上散發出的那種超越時代的氣息。
「葉總工。」國良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我今天來，是奉了上面的命令」
。
「來問問你，項目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構件，又落回到葉安的臉上，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無論是資金、設備，還是政策。」
「只要你開口，我們都會給予最大程度的支持。」
來了！
葉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看了一眼同樣因為國良這番話而震驚的趙豐和周逸。
機會，就在眼前。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轉頭對岳玲說道：「岳玲，把我那份清單拿過來。」
「清單？」岳玲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從自己的工作檯上，拿起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葉安接過筆記本，直接遞到了國良面前。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真誠」的笑容。
「國良同志，既然領導都這麼說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國良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平靜的笑容。
他接過筆記本，隨意地翻開了第一頁。
然後。
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後的趙豐和周逸，也下意識地湊過頭去看了一眼。
然後，他們的表情，也凝固了。
只見筆記本的第一頁上，用葉安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寫著幾個大字。
【關於在紅星造船廠，建立年產五百噸級高性能碳纖維生產線，所需設備及原材料清單】
下面，是一長串密密麻麻的，他們看得懂，但連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的名詞。
「高純度聚丙烯腈（PAN）基原絲————兩百噸。」
「工業級發煙硝酸————五十噸。」
「全套德國西門子S7系列可編程邏輯控制器————」
「耐3000度高溫的石墨坩堝——————一百個。」
「還有————配套的萬千瓦級獨立變電站一座————」
國良看著這份清單，他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身後的趙豐，已經感覺自己的腿有點軟了。
這他媽哪裡是清單？
這分明是搶劫計劃啊！
國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那個依舊掛著純良無害笑容的年輕人。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葉總工————」
「你這————可真是————一點都不客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