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殘骨殿

  姜螢的過去,是在黑市里被人翻出來的。

  不是尹哲問的——是一個散修認出了她。

  那天尹哲從方丈的茶館回來,看到姜螢坐在黑市的角落裡,面前站著一個散修。散修穿灰袍,灰袍上沒有宗門徽記,但臉上有一種識貨的表情——像在古董攤上看到了真品。

  散修盯著姜螢的手腕。手腕上的燙傷密密麻麻,一圈疊一圈,在靈石燈的暖黃色光里泛著暗紅。

  「你是殘骨殿的人。」散修說。不是問句。

  姜螢擋在尹哲前面。她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像貓,前一秒蹲著,後一秒就站直了。手腕上的燙傷亮了一下,法焚體的熱意在空氣里擴散了一瞬,像有人打開了一扇爐門又關上了。

  散修退了一步。不是怕——是識貨。能認出殘骨殿的人,當然知道法焚體的火意味著什麼。

  「別誤會,」散修舉起手,「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好久沒見過殘骨殿的人了。以為你們被滅了呢。」

  姜螢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散修,手腕上的紅光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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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修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惡意,是一種看到稀罕動物時的好奇。

  等人走了,姜螢在角落裡坐下來。尹哲坐在她旁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黑市里人來人往,腳步聲和叫賣聲像一條河在流。靈石燈的暖黃色光照在岩壁上,法痕的紋路在光里像暗色的蛛網。

  「殘骨殿是什麼?」尹哲問。

  姜螢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燙傷疊了好幾層,新的紅的,舊的白,最老的已經變成了跟皮膚一樣的顏色,只是比皮膚更硬,像結了痂的疤。

  「西域的一個地下勢力。」她說,「專門收集法焚體。」

  「收集?」

  「找、養、用。法焚體極其稀少——整個玄荒可能不超過十個。殘骨殿找到了其中三個。我是第二個。」

  她開始說。

  殘骨殿不在地面上——在西域的一片荒漠底下,像黑市一樣,只是更大、更深、更暗。殿主叫骨叟,很老的修士,修的是骨道——用靈骨煉丹、煉器、煉法。法焚體是骨叟最珍貴的「器」——不是人,是器。

  法焚體能燒法痕。法痕燒了之後,靈力燒成殘渣。殘渣可以收集,提煉,做成丹藥。這種丹藥比普通丹藥強十倍

  「法痕是原料,」姜螢說,「法焚體是爐子,丹藥是產品。」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到像在背一段已經背了很多遍的文字。不是麻木——是習慣了。習慣了一件事之後,說起來就不帶情緒了。

  「我在那裡待了八年。」

  八年。

  她是被賣進去的——親人把她賣給了一個行腳商人,商人又賣給了殘骨殿。五歲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是法焚體,只知道靠近火的時候手不疼——因為她的手自己就是火。

  殘骨殿的訓練很簡單:靠近法痕,讓身體燒,燒完了吃藥,吃完了繼續燒。

  「每次燒法痕,旁邊就有人拿著靈石收集靈氣殘渣。我燒得越多,他們收集得越多。我的手——」她看著自己的手掌,「一年比一年多一道疤。每燒一道法痕,就多一圈。」

  尹哲看著她的手。密密麻麻的燙傷,從手掌到手腕到前臂,疊了好幾層。有些是新紅,有些是老白。最多的地方在手心——手心是法焚體燒法痕時最熱的地方,也是疤最密的地方。

  「有一次,」姜螢說,「燒一道深法痕。那道法痕是一個築基修士留下的,意念很強——我燒了三天三夜。燒到第二天的時候吐了血。」

  「吐血?」

  「法焚體的極限——燒到身體承受不住的時候,內臟會出血。不是法的問題,是身體的問題。人的身體不是爐子——燒久了總是會壞的。」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今天是個晴天」一樣平。

  「燒完之後,旁邊的人遞給我一顆丹藥。」

  「什麼丹藥?」

  「用我自己燒出來的靈氣殘渣做的丹藥。」姜螢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冷的東西,「吃下去,繼續燒。」

  尹哲沒有說話。

  他想起上次那個年輕修士——坐在崖上看日落的畫面。法痕碎片裡的意念太淺,淺到只能留下一幅畫面,留不住聲音。他當時想:一個人坐在崖上看日落的最後畫面——竟然被人販賣。

  姜螢呢?她燒法痕的時候,法痕里的意念在尖叫——她能聽到,每一次都聽到。她燒完之後,靈氣殘渣被收集、提煉、做成丹藥。丹藥賣出去,錢進了殘骨殿的口袋。她得到的是——

  一顆用自己燒出來的東西做的丹藥。吃下去,繼續燒。

  她不是人。她是爐子。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他問。

  姜螢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腕上的疤。

  「一次任務。殘骨殿派我去燒一片古戰場的法痕——西域那邊有很多古戰場,法痕堆了上千年。那片法痕太多了,我燒了三天三夜沒燒完,人快燒死了。看守以為我快死了,鬆了警惕。」

  「你跑了。」

  「我跑了。」姜螢說,「半死不活地跑了。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一個鎮上,躲在一個柴房裡養了半個月。傷養好了就繼續跑——往東跑,拼命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灰窯鎮。然後遇到了你。」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但最後兩個字——「遇到你」——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確認。像在說一段很長的路,終於走到了一個節點。

  「殘骨殿會來找你嗎?」尹哲問。

  姜螢看著他。「會。但那又怎樣。」

  她站起來,紅色短衣的袖口還是燒焦的那截,露出的手腕上燙傷在靈石燈的光里泛著暗紅。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她說。

  「什麼眼神?」

  「可憐我的眼神。」姜螢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可憐。我的命是我自己搶回來的。」

  尹哲搖了搖頭。「不是可憐。」

  「那是什麼?」

  尹哲想了想。「生氣。」

  姜螢愣了一下。

  「他們把你當爐子。」尹哲說,「你是人。他們不應該把你當爐子。」

  姜螢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幾秒,她轉過身。

  「走吧。」她說,「方丈的茶館該開門了。」

  她走在前面,紅色短衣在黑市的暖黃色燈光里像一小團移動的火。尹哲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還是很窄,窄到衣服有點空。但那窄裡面有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東西——不是凶,是硬。活出來的硬。

  但她需要一個人。

  一個會葬法痕的人。

  他跟著姜螢走進巷子,路過鐵匠鋪的時候,想起那天三個青袍執法使站在鋪子門口,「你逃不掉」。那句話還掛在空氣里,像一枚沒有落地的棋子——遲早會落,但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