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收復重慶

  「柏總兵,佛圖關那邊的張把總來報,說白日從西邊又過來了許多兵馬,現在關下明軍少說也有三五千,比他手底下兵丁多個十來倍,若是明軍強攻起來,只怕抵擋不住。」

  說話的是莫隱賢,清委任的遵義總兵,遵義失守後,他帶著手下數百殘兵突圍而出,之後便依附於柏永馥,成為柏總兵的親密戰友,此時也一同轉戰到了重慶。

  「西邊……,還是馬應試的兵馬?自瀘州過來的?姓馬的這是傾巢而出了?」柏永馥皺眉問道。

  莫隱賢回答道:「看援軍的旗號,認旗確實多是馬字和侯字的,但也有其他,應該是以馬應試和侯天錫的兵馬為主,再雜以其他過來趁火打劫的各路賊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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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幫殺才,咱都窮困到這般地步了,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劫的。」

  想到自己現在缺糧缺餉還被四方覬覦的窘迫境遇,柏永馥忍不住罵道。

  「沒辦法,就這世道,家家都沒餘糧,餓著也是餓著,不如出門打秋風,打勝了總能吃幾頓,打輸了不過也就是丟條命,與餓死相比,結果也不差多少。」莫隱賢嘆氣道。

  說的是明軍和賊寇,其實他們這部清軍也何嘗不是如此,這幾個月來,他們在川東南和貴北這塊轉戰了多少地方,走到哪吃到哪,沒得吃的繼續走,直到找到能吃飯的地方,軍隊已經徹底流寇化蝗蟲化了,或者說有種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美。

  要不然的話,他們這一個永寧總兵,一個遵義總兵,怎麼會出現在重慶。

  柏永馥道:「派人告訴張把總,叫他別怕馬應試,咱們又不是沒打過,那不是什麼兇悍角色,手下都是些雜七雜八的烏合之眾,佛圖關易守難攻,只要老張他自己不亂陣腳,馬應試輕易不敢打的,就算打也是虛張聲勢,老張手底下幾百號兵馬,安排妥當,守住佛圖關足夠了。」

  馬應試,原本就是瀘州衛的指揮僉事,屬於四川本地的地頭蛇,趁著四川大亂,順利拉起來一支隊伍,被明朝朝廷委任為游擊,其老家瀘州衛和永寧衛離得很近,柏永馥作為永寧衛總兵,自然也是曾經在永寧衛那邊待過的,當時他們沒少打交道,關係相處的,那可是相當火熱。

  至於侯天錫,也是明軍出身,原為偏裨,沒什麼存在感,近來卻是抓住機遇,趁亂擴張,實力大為增加,已經成為川南有頭有臉的軍頭之一,今年他聯合馬應試,趁虛控制了永寧衛,但柏永馥還是認為他和馬應試半斤八兩,都不是什麼厲害人物,不足為慮。

  而當初他之所以率軍離開永寧衛,主要是因為奉命去救援遵義,而不是打不過馬應試和侯天錫,柏永馥認為,若是他留在永寧衛,且有足夠的糧餉,早就把這兩個跳樑小丑給滅了。

  待得傳令兵離去,莫隱賢哀嘆道:「江北是袁韜、呼九思以及王命臣他們的人馬,南岸則是王祥的本部兵馬,據說皮熊正在帶兵過來的路上,西邊是馬應試和侯天錫,說不定之後還會有楊展,東邊……,哎,東邊不提也罷,現如今咱們算是被包圍了,柏總兵你得給弟兄們想條出路啊。」

  此時的重慶城,北臨嘉陵江,東面和南邊則是大江,所以稱得上是三面臨江,只有西邊和外界有陸路相通,地形上和君士坦丁堡挺像,堪稱易守難攻。

  但是最近這三兩年來,重慶頻繁易手,大西大明大清……城頭那可真是變幻大王旗,但包括城牆在內的各項防禦設施卻是損毀嚴重,百姓更是屢遭荼毒,百不存一,而且相較於這麼大的城池,柏永馥和莫隱賢的兵力不足,城中那點存糧更不是能讓他們長時間堅持的,所以莫隱賢才如此發愁,想要柏永馥給琢磨條出路。

  至於出路是啥?

  他們其實都心知肚明,只是莫隱賢心存疑慮,不好說的太直白。

  「什麼叫現如今咱們算是被包圍了,我們不是一直都被包圍著嗎?」柏永馥笑道。

  「說的是啊。」莫隱賢恍然大悟道,「自從肅王北返,川中賊寇沒了鎮壓,蜂擁而起,咱們就被包圍了,敘州馬總兵北返之後,咱們更是成了徹頭徹尾的孤軍,能轉戰四方,存活到今天,完全是靠著柏總兵你帶兵有方。」

  「什麼肅王,狗娘養的殺才。」柏永馥罵道。

  聽到柏永馥這話,莫隱賢先是一驚,緊接著就是一喜。

  這下出路可確定是有了!

  「豪格那殺才,甩手把咱們派到這四面皆賊的死地,自個帶著大軍跑去湖廣送死去了,咱們當初投靠韃子就是瞧著大明氣數已盡,為了求個活路,如今看起來,大明好像又活過來了,當今聖上還親率王師在湖廣打死了豪格,如今韃子都自身難保了,斷然救不得咱們這支孤軍,咱們若要求活,必須得重歸大明。」

  「柏總兵所言極是啊。」莫隱賢臉上都笑開了花,「兄弟們其實背地裡都是這麼想的,只是拿不準你的心思,現在柏總兵你把話說明白了,那可就是萬事俱備,只等著你一聲令下,咱們就立馬獻出城池,倒戈卸甲,以禮去降。」

  「投降肯定是要投降的。」柏永馥認真道,「但是怎麼投降,向誰投降,事關重大,都是需要深思熟慮的。」

  「王祥肯定不行,先前在遵義打仗,沒少跟他結仇,咱們投降過去,肯定活不了的。」莫隱賢道。

  「馬應試更不行,老子年初帶兵路過瀘州,把他能找到的族人親戚都殺了,雖然也沒找到多少,但馬家祖墳都刨了,有機會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而且我也看不起他。」柏永馥摸著下巴,繼續道:「至於袁韜、呼九思這些搖黃土寇,就更不用多說了……」

  柏永馥和莫隱賢說了很多,幾乎涉及了所有附近有名有姓的大軍頭,然後這些軍頭不是跟他們有仇,就是實在讓人看不起,投降了都嫌掉價丟人,或者兩者兼有。

  最終,千言無語彙成一句話:「要降就降石秀清。」

  柏永馥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將石秀清率領的大明近衛軍比作大清八旗兵,將四川各地軍頭的兵馬比作綠旗兵,然後拿出他們當初投靠大清的經歷作為參考,提出了投降石秀清才能利益最大化的觀點。

  莫隱賢表示既然豪格所率的八旗大軍在湖廣全軍覆沒,那麼皇上的近衛軍肯定是比八旗滿洲兵強的,而把四川的這些蝦兵蟹將比作綠旗兵,有些抬舉他們了,話語中也是展現了對四川群雄的藐視。

  是的,本著有奶便是娘的實用主義精神的柏永馥、莫隱賢,以及他們麾下計程車兵,對於大清其實都沒有什麼忠誠可言。

  當初當明軍的時候,覺得明朝這船要沉,而且聽說投靠大清能發足糧餉,但當了綠旗兵之後,才知道原來也是要被欠餉,而且欠的更多,甚至根本就沒有,只不過有威震天下的八旗兵可以撐腰,可以靠透過搶劫敵方軍民來勤勞致富,但四川這地方,已經赤地千里,實在沒啥好搶的,弟兄們最近從這邊跑到那邊,卻是連飯都吃不飽,早就心懷不滿了。

  其實話說起來,他們現在之所以待在重慶,也並不是因為這是什麼兵家必爭之地,可以遏制湖廣明軍西進,保衛四川這一大清不可分割的疆土,其實只是因為還能在這裡多吃幾天飯,等到這裡的餘糧也吃盡了,不用人趕,他們自己本來就會去其他地方覓食的。

  至於為什麼不早反正?

  一方面是之前湖廣大捷的訊息沒有傳過來,整體來看,明清戰爭雙方的形勢還不甚明朗,另一方面則是就巴蜀這個區域性地區而言,四川群雄的實力太讓他們鄙視了。

  但現在石秀清奉天子命率近衛軍入川,形勢已然起了變化……

  「石秀清,以往沒有聽過這名字,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應該是廣東人,也有說是福建的,這個咱不確定,反正肯定是東南靠海那塊的,雖然我們對其知之甚少,但可以肯定,他與我等舊日無怨、往日無讎,不可能因仇來報復咱們,這是其一。

  其二,豪格的八旗兵有多兇悍咱們都見識過,既然近衛軍能擊敗八旗,那肯定是更加強悍,亂世中,背靠大樹好乘涼,而當今聖上就是最大的樹,我們若是成功投靠石秀清,那就是有了最硬的靠山,這可不比與川地這些軍頭勾搭起來廝混有前途?

  其三,聽說石秀清入川所親率的八旗,啊不,近衛軍數量不多,四川各地的軍頭雖都是烏合之眾,但人數加起來屬實不算少,我們手下的綠旗兵,多為從陝西各地調過來的,川人甚少,我們投降後,將此情況向石大帥說明,石大帥很可能會用我們來牽制川中諸兵,若是這般,我們不僅能保全性命,還能保留原本官職,甚至在老東家這裡更上一層樓也說不定。……」

  就這樣,柏永馥有理有據地逐條分析為什麼要降就降石秀清的原因,莫隱賢不斷地點頭表達認同。

  突然,莫隱賢想起來了什麼,他一臉不解地詢問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也是明軍了,柏總兵為何還讓張把總率軍死守仙佛關,若是馬應試發兵來打,豈不是互相徒增傷亡。」

  柏永馥得意地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正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我們本就和馬應試有仇,反正是揭不過去了,那麼再使勁得罪他也無妨,而且我們互相打的越凶,好處就越大。

  這好處嗎,也分好幾點,一是能證明我們的戰力顯著高於馬應試這些臭魚爛蝦,二也是能讓讓石秀清看到我們和川兵的矛盾,從而更容易接納我們,用我們來制衡數量眾多的川兵,據我所知,大人物總是會擔心手下人鐵板一片,所以會用這個,這個制衡之術的……」

  正在柏永馥頭頭是道地與莫隱賢說話的時候,外面卻是傳來一陣嘈雜之聲,隱約還有兵戈的撞擊聲,且聲音愈來愈近。

  柏永馥停止說話,和莫隱賢一同向外面看去,此時一名親兵飛奔著前來報告,說有兵卒在鼓樓街作亂,進展極快,現在可能已經攻入府衙了。


  但亂兵的進展速度實在是太快了,轉眼間就幾十名亂軍就撞開大門,又砍殺了幾個門後的親兵,柏永馥剛聚集在身邊用來護衛自己跑路的那些親兵見狀紛紛作鳥獸散。

  「董榮?是你?」柏永馥看清帶領亂兵的正是自己麾下的副將董榮,大怒道:「我待你不薄,你怎敢作亂?」

  「城外敵軍雲集,弟兄們都不願意再為韃子賣命了,我也是沒辦法。」董榮說起來話,聽上去很沒底氣。

  但說話的時候,他手下亂兵一點沒閒著,很快將柏永馥和莫隱賢包圍,確保他們無路可逃。

  「原來是兄弟們想要反正歸明啊,其實柏總兵剛才已經決定好了反正,正要連夜通知大夥,卻不想大夥這麼心急,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大家都散了吧……」莫隱賢焦急地解釋道。

  柏永馥也反應過來,不再徒勞地質問董榮為何背叛他,而是向亂兵們表示他的確如莫隱賢所說,已經決定反正了,並且還立刻脫下帽子,抽刀把腦袋後邊的鞭子給割了以示誠意。

  作亂的兵卒們見狀面面相覷,一些亂兵回退了幾步,還有些亂兵一臉輕鬆,連手上的刀子都收起來了,就連董榮也是面露猶豫之色。

  「一不做二不休,都兵變了,哪裡還有回頭路可走?你們就不怕他秋後算帳?愚蠢!」一個軍官一邊大聲說著話,一邊帶著另外一群兵卒從後門湧入。

  柏永馥扭頭去看,發現是另外一名副將趙萬邦,他不禁慘笑一聲,怪不得這場兵變如此順利,如此令人猝不及防,感情他手下的軍官是早就串通好了,怕是都背叛了他,而他居然不知,真是太失算了。

  來不及悲哀,很快柏永馥清醒了過來,也不去指責趙萬邦,立馬在原地賭咒發誓說絕不會事後追究……

  但趙萬邦絕不會給他繼續多活的機會,柏永馥正發著誓呢,趙萬邦就彎弓搭箭,一箭射中未來得及披甲的柏永馥胸口。

  柏永馥睜大眼睛倒在地上,隨後趙萬邦身後的幾個兵卒立刻上前補刀,並且順便將已經絕望地癱倒在地上的莫隱賢也亂刀砍死。

  ……

  十一月初,石秀清率本部明軍進入了殘破的重慶城。

  隨同他一同進城的,除了從湖廣帶來的部將,還有就是譚文、譚弘、譚詣、秦翼明、於大海、李占春這些沿江收服的將領了。

  前幾日在石柱,本來秦良玉是以擠壓海綿裡面的水的力度,盡力抽調出來二三千兵力,可以隨同石秀清入川的,以石柱土司的人力,這已經此時能最大限度出的兵了,但石秀清並沒有全要,只是從中挑選了五百人,組成白杆營,由秦翼明率領,隨同大軍西進。

  至於馬萬年,則是被石秀清囑咐繼續留守石柱,好生奉養照料他奶奶,儘量提高秦老將軍活到王師北定中原日的機率。

  石柱提供的糧草火藥,石秀清倒是照單全收,但也給了銀兩作為補償,算是購買。

  畢竟,對於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大發戰爭財的近衛軍來說,銀子並不算缺。

  據說送走石秀清之後,馬萬年回去對他奶奶感慨說:石督軍可真是個忠厚人呢。

  從這一點來看,對於石秀清購買糧草火藥所花費的銀兩數量,馬萬年是頗為滿意的。

  至于于大海、李占春,則是石秀清在路過涪州的時候收編的,和三譚一樣,對於代表朝廷大義的石秀清,他們也是納頭便拜,同時向石秀清表示他們早就厭倦了四川的混亂局勢,只是他們身處其中,作為局中人,且實力不足,想要改變,也是有心無力,因此他們時刻盼望著朝廷派遣大將來終結四川的混亂局勢。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石大帥盼來了,石大帥來了,四川老百姓的青天就有了,多苦多難的四川軍民終於能體會到被大明朝聖天子的光芒照耀著的美妙感覺了……

  石秀清還在重慶會見了馬應試、侯天錫、高明佐、王祥、王命臣、袁韜、呼九思等參與收復重慶的諸多大小軍頭,以及在重慶收復後趕到、沒來及共襄盛舉的楊展、皮熊以及前川陝總督現任四川巡撫樊一蘅等人。

  這一眾軍頭都恭敬地對石督軍表示服從,同時也訴說了身在混亂局勢下的身不由己,並且表態今後一定按照石督軍給他們暫時劃分的界限來分地盤,互相和睦相處,不再相互火併。

  並且他們還表態,之後也會按照石秀清向他們透露的皇帥的戰略計劃,勠力同心,先跟著石督軍將清兵驅逐出四川,安定川民,再伺機出川向秦,沿著諸葛武侯曾經走過的道路,在西邊策應皇帥的北伐大業。

  四川巡撫樊一蘅也坦然接受了石秀清是一把手的事實,當然不接受他也沒轍。

  一切都很順利,並不像之前朱由桹在湖南遇到曹志建那樣的膽大包天到敢藐視朝廷且公然叛亂的刺頭,看來像燃燈古佛曹志建那樣的鐵頭娃,確實是十分罕見的,四川群雄們,都是比較識時務的正常人。

  對於殺死漢奸柏永馥、莫隱賢等人然後棄暗投明據城反正的趙萬邦、董榮等將,石秀清也親自見面安撫,表示他們雖然投靠過濁虜,但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並且搬出來朱由桹,說皇帥金口玉言,都說過天底下投靠過濁虜的官員將士太多了,法不責眾,所以朝廷肯定不會計較那些往事的,並且他們這是陣前起義,就更不用擔心了,還鼓勵他們以後要好好為國效力。

  至於不思悔改誓要一條路跟著濁虜走到黑的鐵桿漢奸柏永馥、莫隱賢,石秀清則表示這等人註定會被定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