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公然滋事?」
隨著數名著方領號衣身配腰刀的官兵進入食鋪,圍觀群眾散的更快了。
不過卻也只是遠離官兵,沒有走遠,於是反而形成了範圍更大的圍觀圈。
應天府剛光復沒多長時間,街上還是有很多王師官兵日常巡邏,維持治安,故而響應如此之快,在圍觀群眾看來,也是情理之中,並不以為怪。
只是畢竟是比韃子還厲害的強悍官兵,近來又在城中多殺人,雖說殺的據說全都是惡人,可百姓還是難免畏懼,見到官兵就下意識離遠一點。
對於身穿號衣的官兵,黃宗懷明顯還是較為信任的,官兵到場後,他竟有膽站了起來,以受害者的身份,訴說自己的委屈,請求官兵主持公道。
卻不曾想,剛才下手毆打他的那幫人,居然當場指控他疑是虜諜,收了濁虜的銀子,在此公然誹謗聖上、動搖人心,挨揍也是咎由自取,此外那幫人還要求官兵將他們黃家兄弟都給抓起來,好好調查一番,說不得能揪出濁虜在應天府的間諜網。
面對這種攀誣陷害的言語,黃宗羲的反應尤其激烈,本來受傷倒地的他,垂死病中驚坐起,大罵趙仲篪、李二狗等血口噴人,並且表示我為大明破過家,我為大明拼過命,該被抓起來的,分明是這幫無故打人還胡亂誣陷好人的兇徒!
帶隊的官兵頭目執法還算文明,看到雙方各執一詞,只是吩咐手下將雙方都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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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趙仲篪拉住他,向他出示了個牌子,然後那帶隊軍官面色一變,退後兩步向趙仲篪拱手行禮,然後就變更命令,讓手下只把黃宗羲兄弟三人抓走了。
由於角度問題,再加上看書太多整的眼神不太好,黃宗羲沒看清趙仲篪出示了什麼,卻也能猜到些什麼,和同樣憤懣不平的兄弟們一塊被官兵帶出食鋪的時候,黃宗羲捂著疼痛的胸口,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此時此刻外面分明是太陽當空照,他卻只覺得應天府的天都黑了。
早已退到十丈開外的徐家弟兄和李寄,遙望著黃宗羲等人被官兵抓走,相視無言,片刻之後,也就隨著人群散去了。
……
「大明深仁厚澤十餘朝,列聖相承無異舜與堯。刑罰最輕稅賦又最少,漢唐宋元誰比本朝高……」
四川石柱宣撫司境內的一處明軍營地,在幾名宣教官的指揮下,數百名抱著碗筷坐在地上等待開飯的官兵,正有氣無力地齊聲唱著歌。
旁邊不遠處的另外一群官兵,則是已經開飯,官兵們三五成伙地聚在一塊吃,其中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一夥,一個名叫李良的軍官放下木碗,對身邊正在吃飯的軍官小聲吐槽道:「哎,你說說,那些漢唐宋元的老百姓,刑罰稅賦得有多重?真是可憐啊。」
聞言,李來亨瞅了李良一眼,只這一眼,他就看明白這個老戰友並不是真的在可憐前朝老百姓,只是單純地在陰陽怪氣,只是這並不過分,相反他覺得還挺合乎情理的,於是他也就沒多作理會,繼續自顧自地吃飯。
吃飯的時候,耳邊繼續傳來沒吃飯的人的歌聲:「愛民悅士善政說不了,我祖我父世世受恩膏。況我兵丁重餉蒙溫飽,養之千日用之在一朝。我等天性忠勇思報效,作歌奉勸軍中我同袍……」
其實剛開始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李來亨無疑也是繃不住的,對於他們這些由闖賊餘孽改編而來的將士們來說,這首軍歌開頭部分的每一句歌詞,都有聽上去特別好笑的地方。
但隨著石大帥下令在入川軍團全軍之中傳唱,聽得多了,唱的多了,李來亨倒居然也逐漸有些麻木了,甚至都開始對其部分內容有了認同。
「良子你少發牢騷了,至不濟如今我兵丁確是溫飽了。」李來亨吃光碗裡的每一粒米之後,才對李良說道,「你想想,去年打荊州敗了,讓韃子逼的退入山中,弟兄們吃了上頓沒下頓,那過的叫什麼日子。」
正巧這時候隔壁營傳來宣教官「咱們吃誰的飯?」的問話,眼看飯前節目的流程進入了三問三答的最終環節,這時候聽了李來亨的話,想起來當初在山裡喝西北風的艱苦生活,再看看手上的飯碗,李良不禁點頭道,「說的也是,若不歸順朝廷,咱們吃什麼?」
「是啊,吃什麼?」
旁邊的另外一個留著八字鬍,吃飯時候也不脫頭上頂著的白范陽氈笠兒的軍官,一邊嚼飯一邊附和道。
李來亨和李良一起向這一臉憨厚表情的八字鬍軍官瞧去,盯著他看了許久。
此人姓賀名崇先,與老戰友李良不同,賀崇先之前雖也是大順軍的,李來亨卻是沒見過他,畢竟想當初大順軍如日中天的時候,將士好幾十萬,李來亨不可能認識每一個。
荊州改編之後,在朝廷的統一號令下,李來亨手下老弱病殘被裁減,麾下能戰之兵也有去有來,賀崇先就是在此過程中摻過來的軍官,在李來亨營中做了個百總,近日相處過來,與李來亨也是頗為熟絡了。
發現李來亨兩人長時間盯著自己,賀崇先有些不自在,可能是為了防止自己被長官誤會為飯桶,把最後一口飯咽下去,又笑著補充道:「吃飽飯……,吃飽飯才能殺韃子嘛。」
李來亨也笑了,對賀崇先道:「說的對,當緊事就是殺韃子,他奶奶的,天殺的狗韃子,從山海關到大江邊,追了額們一萬里,攆死了不知多少好兄弟,這個仇可不能忘。」
「細說起來,闖王其實也是叫韃子追死的。」李良掰著手指頭,繼續數道:「崇禎皇帝不算,那是咱們給逼死的,可弘光、隆武兩個大明皇帝,都確是叫韃子害死的,竟比咱們還多一個,還有四川的八大王,也是叫韃子給打死了,韃子打起仗來,可真是凶。」
「所以咱漢人得團結起來。」李來亨道,「額算是想明白了,這大好河山,叫誰得了都行,就是韃子不行。」
環視了一下賀崇先等人,又將視線移回正沉默無語的李良身上,李來亨囑咐道:「還有良子你以後少提崇禎皇帝,如今當了大明官軍,那可不是啥值得炫耀的事情,也少怪聲怪氣地挖苦抱怨,朝廷都既往不咎了,額們也沒必要記朝廷的仇,以後勁往一處使,爭取早日把韃子給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