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祭告

  不同於那些無話可說的正經文官,鄭寶忠等紅花官,一直都在轉眼珠子。

  正所謂台上一刻鐘,台下十年功,非常渴望進步的他們,無時無刻不在醞釀著對那位喜歡聽諂言的昏君進行阿諛奉承。

  一個官員醞釀了一會兒,在紅花官大佬鄭寶忠鼓勵的眼神注視下站出來,他在朱由桹身後輕聲開口道,「皇上,紫金山確實是風水寶地,傳說真龍蛻下來的皮就藏在這裡,紫金山上雲霧環繞、冉冉浮動,那紅紫相間的雲氣,就是帝王龍氣,太祖當年將陵墓選在這裡,就是存了讓我大明江山千秋萬代的心思,果然,甲申、乙酉、丙戌三年三難之後,我大明正是風雨飄泊之際,皇上你就登基來拯救大明瞭……」

  朱由桹一下子就聽出來這個官員的阿諛奉承的角度不好,有點奇怪,顯然是個新手菜鳥,水平低的很,看都沒看他一眼,更不用說賜予他無上光榮的小紅花了。

  而那神宮監老宦官就不同了,他藉著當導遊的優勢,近水樓台先得月,就在這大魏吳王孫仲謀的陵墓前,給朱由桹講了一個故事。

  「想當初太祖和誠意伯、中山王、東甌王分別選定陵墓,將各自地方寫好,藏在袖子裡面,結果發現三人選定的地方相同,於是就開始在此修建陵墓,建陵時候,孫權墓就在這裡,大臣們建議將孫權墓遷徙到他處,太祖道,孫權也是條好漢子,留他守門罷,就是因為太祖這句話,此墓方才存留至今。」

  這個故事,相比於新手菜鳥紅花官的奉承,確實更加吸引了朱由桹的注意,甚至「孫權也是條好漢子,留他守門罷」這句都有些把他逗樂了。

  「嘿嘿,孫仲謀區區一介江東之主,連個小小合肥都打不下來的人物,和驅逐韃虜、一統天下的太祖相比,確實要低個檔次,給太祖守門,倒也不算辱沒了他。」朱由桹笑道。

  一旁帶刀護衛的趙琸也湊趣道,「孝陵落成都兩三百年了,孫十萬這傢伙一直乖乖在這地方待著,也沒人見他有任何不滿之言語,想來給太祖守門,他的確是心甘情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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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孫權墓前面,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之後在路上,老宦官又給朱由桹講了些和孝陵有關的奇聞軼事,比如建陵時候發現地下埋著的南梁寶志和尚真身屍體千年不腐之類,朱由桹不覺那些奇聞軼事都是真事,只是當做故事來聽,倒也有點意思。

  話說一直聽手下奸佞小人們阿諛奉承,聽多了也是有些讓人厭煩的,這時候聽點故事當做調劑也好。

  繼續一路向前,走啊走,走到路上已經沒有了石頭動物,接下來向右轉個好大的彎,朱由桹一行人又來到一條還是有許多石像的路,只不過這裡的石像就都不是動物了,而是各種各樣的石頭人。

  沿著石頭人路再往前繼續前進,一口氣經過欞星門、五龍橋,直進入到陵門,或者說文武方門。

  此時的文武方門和饗殿之間,自然還沒有那個「治隆唐宋」的碑,更不用說什麼碑殿了。

  這時候,一路只顧悶頭走路以便藉此讓自己不要感覺那麼疲憊的章曠,終於有機會停了下來,他感覺在大碑樓時候那個言官進諫應該也是起了些作用,自從大碑樓開始,尤其是過了孫權墓之後,行進速度明顯快了些。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章曠抬起頭想要看看前面的朱由桹是不是又在整什麼么蛾子,這都快到饗殿了,應該不能吧,卻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原來那位皇帝陛下此時已經不穿原先的織錦龍袍,而是身著一身青袍,表情也非常難得的一本正經。

  啥時候換的衣服?

  章曠心裏面兀自納悶,卻見得旁邊的典儀官大聲唱道,「吉時已到,執事官各司其事」。

  一過來就是吉時已到,這麼巧的麼?

  話說什麼時辰算是吉時?

  章曠愣在原地,看著要進饗殿陪祭的文武官員們,已經在皇上身後集結,堵胤錫也朝著他揮手示意,累的有點頭暈眼花神志不清的章曠,這才想起來什麼,趕快小跑著過去。

  饗殿肯定容不下所有人,所以只能讓皇上和少量陪同祭祀的文武官員一同進入。

  章曠一向身體不好,這次隨同皇上來孝陵祭告,還是他堅持之下,才被允許過來的。

  老章雖然現在沒啥實際權力,畢竟也是個內閣大學士,行在有頭有臉的文官,既然這孝陵來都來了,那肯定是有資格陪同皇帝進饗殿的。

  至於張名振、沈廷揚、張煌言這類現在還有些主公不明的臣子,就沒資格隨同朱由桹一起進饗殿祭告太祖了,他們這幫魯監國的擁護者,能夠被允許一路跟過來,就已經是大明朝唯一正統的皇帝陛下開恩了。

  至於金聲桓、王得仁、吳勝兆、土國寶、張作義這類反正歸明的將領,也是留在外邊候著。

  對此,他們看上去也沒啥意見,大概是以前做過些虧心事,害怕進了饗殿晚上回去要做噩夢,所以現在也確實不是很情願去見太祖吧。

  朱由桹和陪祭的堵胤錫、章曠、武元晟、葉萊等文武官員,在內贊官的恭敬引導之下,進入饗殿。

  饗殿內部莊嚴肅穆,供奉明太祖和馬皇后神位的暖閣,位於大殿後方,距離殿牆三尺,用繡著黃龍的帷幔遮蓋著。

  暖閣前面,並列放著兩把交椅,椅子上的褥墊用黃色錦緞和孔雀羽毛織成,朱由桹再細看那褥墊,還織有正面龍圖,看上去非常牛逼,簡直都可以和自己龍椅上的虎皮相媲美了。

  如果不是黃色的就更好了。

  朱由桹總認為黃色招蜂引蝶,不是個好顏色,平常他就極少穿黃色衣服,但現在進了這文武方門,算是徹底到了太祖的地盤,一想到太祖活著的時候穿的龍袍應該大多就是黃色的吧,他老人家皮糙肉厚,肯定是不怕馬蜂蜇的,朱由桹也就不好多說什麼了。

  不過還是難免在心中持續腹誹著黃色這個顏色多麼多麼不好,這時候內贊官唱道:「位!」。

  朱由桹這才停止腹誹,他已經站到了該站的位置,不需要再移動,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一堆金黃顏色的東西,總感覺上面藏著馬蜂或者其他昆蟲。

  陪同祭祀的文武官員們,有些沒有就位,他們隨即在內贊官的引導之下,站到自己要站的位子。

  同時所有內贊官也各就各位。

  「上香!」

  在內贊官的引導下,朱由桹一臉嚴肅,緩步走到香案前,同時執事官捧著香盒也來到旁邊,朱由桹拈起香束點燃,連續上香三次,饗殿之中瀰漫著肅穆香氣。

  「行四拜禮!」

  朱由桹知道這是要磕頭了,平常都是別人給他磕的,現在卻是輪到他給老祖宗磕了,倒不是不情願,畢竟是打下大明朝江山的開國皇帝,他磕幾個頭也沒啥,只是有點不習慣,停頓了一下,大概在思索磕頭的步驟。

  也沒人敢催他,想好了之後,朱由桹才左手壓右手舉至額前,首拜稽首觸地。

  之後也是老老實實地重複跪叩動作三次,但與第一次不同,頭觸地即起,最後起身肅立退至原位。

  所有在場的陪祭官也同時行四拜叩頭禮。

  「奠帛!」

  執事官托著素帛,然後呈到朱由桹面前,朱由桹親手接過,高舉齊眉後俯身獻於御案。

  「行初獻禮!」

  朱由桹又行叩拜禮,同時所有陪祭官也行叩拜禮。

  「讀祝!」

  聲落,由讀祝官讀祝文。

  祝文曰:「維永曆元年孝玄孫皇帝朱由桹,敢昭告於皇祖太祖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聖靈曰:仰惟皇祖玄德,帝忻流慶,小子丕纘天位一年……」

  祝文還挺長,其主體內容,無非就是說了朱由桹這個孝玄孫皇帝即位不到一年,不僅挽救了正處於滅亡邊緣的大明朝,還取得了殲滅醜虜數十萬、收復湖廣、江西、南直隸大片失地、成功還於舊都的巨大功績。

  其中自然少不了夾雜吹噓自己這個孝玄孫皇帝多麼英明神武,真不愧是太祖你老人家的嫡系子孫之類的話云云。

  當然比較含蓄,沒那麼直白,但意思就是那個意思。

  總之這些話都是朱由桹的自吹自擂,聽上去其實都很沒有營養,不必贅述。

  在祝文最後,則是來了一段經典的展望未來。

  先是又複述了一遍朱由桹元旦時候說出的三年滅虜豪言壯語,還表示一定會再接再厲,將北伐進行到底。

  畢竟論北伐我大明朝是專業的,孝玄孫皇帝朱由桹一定會像太祖當初那樣驅逐韃虜收復中原,一統天下中興大明之後再來孝陵給你老人家報喜。

  陪祭的章曠跪在饗殿地上,已經歇息好了的他,默默地聽著又香又長的祝文,腦海中思緒萬千,忍不住就開始回想起來一些往事。

  尤記得年初時候,他正和何督師一塊在湖南慘澹經營,第一次聽到打南邊傳來皇上要三年滅虜的豪言,當時只是感到又好笑又悲哀。

  這位剛登基沒幾天的年輕皇帝,只不過僥倖打贏了李成棟手下一些綠旗兵,居然就這麼狂妄了,大明全有天下兩京一十三省的時候,可是都滅不了遼東一隅之地的建奴呢,皇上你真當建奴的八旗兵都是泥捏的呢,說句不好聽的大實話,皇上你真是太年輕,太簡單,甚至有那麼一些幼稚。

  國家風雨飄泊時候遇上這麼一位狂妄幼稚的皇帝,真是悲哀和不幸啊。

  可如今呢,皇上只不過是御駕親征出兵北伐七個月,就收復了南京,這才有了現在他章某人在這太祖孝陵的饗殿裡面聽祝文的機會。

  正念著的祝文裡面,可全都是這位皇上的功績。

  看著饗殿的布置,聽著讀祝官洪亮的聲音,章曠現在覺得簡直如同做夢一般,偷偷掐了一下自己,很疼,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回味一下當初孔無德進軍湖南時候,他和何督師那無比絕望的感覺,再看看周圍真實的一切,忍不住有一種想流淚的衝動,但畢竟是太祖饗殿,不能哭,哭的上頭了又吐血了咋辦?

  必須要忍住,實在想哭的話,回去慢慢哭吧。

  此時此刻的章曠,雖然打心底說實話,依然還是覺得皇上日常言行令人迷惑,有時候輕佻幼稚的簡直就如同玩過家家兒戲的小孩一般,而且身邊還充滿了諂言媚上毫無氣節、甚至讓人看到他們在說話就忍不住想要吐血的奸佞小人。

  想的再大不敬一些,按理來說,相比於中興之主,這種如此親近奸佞小人的皇帝,更像是亡國之君才對嘛。

  但這樣的皇帝,愣就是能得到無數明軍將士的擁護,然後御駕親征屢戰屢勝。

  只能說這就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吧。

  無論如何,章曠不得不承認,皇上你是真有實力。

  既然這麼有實力,還不願意給我們這些內閣大學士實權,把我們當裝飾用的花瓶擺在一邊晾著,那我老章索性也徹底看開了,樂的清閒,好好休假養身體,就在旁邊拭目以待皇上你接下來怎麼收復中原了。

  不同於躺平之心愈發濃烈的章曠,堵胤錫更有進取之心一些,就算皇上也是一直將他當裝飾用的花瓶晾在一邊,他還是有心想要爭取一下實際權力,好為接下來的北伐做些貢獻。

  只不過獲取實權的辦法,他還沒想好。

  他能不能有實際權力,全取決皇帝,皇上想讓他有實權,他就會有實權,想讓他沒有,他就永遠也不會有。

  而且他堵仲緘是要臉的人,不可能像鄭寶忠那樣阿諛奉承,但他也知道,想要皇上以後能對他委以重任,至少不能一直忤逆皇帝,讓皇帝對自己產生厭惡不滿,這也是朱由桹言行令人迷惑的時候,他堵仲緘就算不滿,大多情況下卻也不會說什麼,只是在旁邊保持沉默的原因。

  自從南京破城開始,堵胤錫就完全確立了對朱由桹「大智若愚」的認知。

  今日前來祭告孝陵,雖然在進入陵門之前皇上還是沒個正經樣子,但進入陵門之後,卻是看上去很有做皇帝的樣子了,禮儀方面也稱得上得體。

  這也堅定了堵胤錫的看法,皇上很聰明也很有才能,稱作雄才大略也不為過,就是平常時候玩性太大,如此說來也確實算是幼稚。

  那麼他堵仲緘要如何做,才能從這樣有才能卻喜歡逗大臣玩的輕佻皇帝手中獲取實際權力呢?

  這真是一個難搞的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