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軍咨府議事

  九月十七清晨,南京紫禁城,武英殿附近的一所較為僻靜的密室。

  一襲玄色圓領龍袍的朱由桹,癱瘓在蒙著虎皮的龍椅上,下首兩邊坐著的,是趙琸等七八個海宋人武將。

  此時此地的他們,都沒有甲冑在身,而是頭戴梁冠、身穿赤羅衣、內襯白紗中單、下著赤羅裳,官服補子也都是獅子這樣的猛獸。

  這群人模人樣的傢伙,就是現在大明朝實際上的權力中樞軍咨府的參謀們了。

  所謂的軍咨府,起源於之前的圓桌會議。

  但開了幾次會,圓桌不小心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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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今皇上又是個戀舊的人,不想換新的。

  舊的圓桌終於還是沒找見,意識到他的圓桌會議沒有圓桌已經名不副實,朱由桹不得已之下,還是改換了名頭。

  於是就有了軍咨府。

  看著一眾沐猴而冠的軍咨府參謀,朱由桹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對身邊的趙琸道,「小琸子,你之前提的建議很好,大伙兒都穿上了我大明朝的武官朝服,果然那種黑澀會開香堂的感覺,就少了許多。」

  趙琸起身回應道,「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如果皇帥老大再開個口子,讓軍咨府能有幾個文官的話,想必那種黑澀會開香堂的氣氛,會更少一些。」

  大概是由於心懷嫉妒怨恨,卻又不敢直接把矛頭指向皇帝,也可能是被朱由桹晾在一邊,長時間沒活干實在太閒了,在一些文官眼中,和言行舉止極其輕佻的皇帝陛下幾乎形影不離的趙琸,成了朝中奸佞小人的代表性人物。

  其「活江彬」、「髯閹」等許多難聽綽號,在行在文官群體中流傳甚廣,大有惡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架勢。

  那些給趙琸起難聽綽號的文官,想必做夢都不會想到,他們私下所貶斥的趙琸,這種把一個原來本性很好的皇帝都給手把手帶壞的奸佞小人,居然會在皇帝面前說他們好話。

  「朕曉得你意思,要治理國家,從長遠來看,還是離不開讀書人的,戰時集權,搞什麼軍政府之類的玩意,雖能提高效率,更好地整合資源以應對外敵,卻終究只是權宜之策。」

  朱由桹微微坐正,手指緩慢敲擊龍椅扶手,稍加思考後,認真道,「如今順利收復應天府,中興再造大明之巨業,可謂已成半功,國家形勢大為好轉,容錯性提高。

  如今即使朕稍微施捨文官些權力,哪怕有文官能力不足,甚至是個純粹的廢物點心,也不怕他太過於坑害朕。

  朕先前本來就有收復應天后逐漸恢復朝廷正經機構權力的打算,現在正要開始。」

  「噫吁嚱,皇帥老大危乎高哉!」

  趙琸先高贊一聲,接著才道,「皇帥你老人家先把那些文官的權力全部剝奪,現在再開始慢慢恢復。

  如此一來,在恢復朝廷機構的過程中,不僅官制之類玩意,皇帥你可以更方便地隨心所欲瞎幾把亂改。

  而且正在逐漸恢復權力的文官們,多少也會對皇帥你有些感恩之情。

  此招在微臣看來,有一種休克療法的美,實在是高,簡直有大報恩寺琉璃寶塔那麼高。」

  「小琸子你跟著朕將近一年時間了,果然越來越有朕的風範,甚至都可以說,勉強可以達到機智如我的境界了,不錯不錯,以後要繼續保持。」

  先鼓勵一下趙琸,朱由桹接著傲然道,「話說老子現在手底下有精兵有強將,從廣東開始御駕親征,一路隨軍北伐打到了應天,刷的威望,真可謂是如日中天。

  就算繼續晾文官們一兩年,他們心裏面再不滿,也奈何不了朕,翻不了天的。

  朕現在要著手開始恢復朝廷正經機構實權,完全是朕心善,看他們閒著沒事幹,可憐他們,他們自然應當感恩戴德。」

  說著說著,朱由桹又逐漸癱了回去。

  「而且,朕出來御駕親征,隨軍了大半年,狼奔豕突,四處漂泊,沒有在安穩地方長時間待過。

  現在這應天府,俺瞧著就挺好的,打算多待著這裡休息幾個月,也順便建設一下這個新巢穴。

  另外,等奉天府的朝廷遷過來了,這麼長時間不見了,也要和他們好好耍耍,聯絡一下感情,免得生分。」

  很明顯,朱由桹這是想要偷懶。

  雖然皇帝的待遇,哪怕是御駕親征中的皇帝,待遇也比普通小兵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但相比於隨軍四處征戰,還是呆在首都更安逸許多。

  「正所謂上樑不歪下樑正,你們這些人,也都算是朕的弟子,名師出高徒,你們辦起事情來,我是頗為放心的。

  若是趕明兒,北邊又有了戰事,你們領兵先上,朕坐鎮後方,定會為你們做好後勤工作。」

  既然朱由桹現在打算留在首都,大伙兒自然是支援,反正無論這位皇帥老大隨軍不隨軍,都可以指揮,其實戰爭過程和結果應該都差不多的。

  因此眾將齊聲稱是。

  「趙琸,你說說最近四面八方有什麼重要事情,需要朕和諸位參謀商議裁決的?」

  這是軍咨府議事的一個流程,就是皇帝和參謀們商量一下比較重要的軍國之事。

  聞言,趙琸拿出來幾張皺巴巴的破紙,看著紙上的內容,開始說話。

  「啟稟皇帥老大,首先第一件事是,據廣東劉干星督軍報,近日那安南國應當是聽說了廣東要出兵攻打它,遣使者來奉天府賠禮謝罪,劉督軍請示如何答覆,是否要停止整軍備戰?」

  看著朱由桹暫時保持沉默,趙琸又解釋道,「今年夏末秋初時節,那安南國的權臣鄭梉派遣戰船數百,兵卒上萬,進軍至我廣東廉州府,襲掠當地百姓,還一度攻打廉州城。

  得知安南擾邊之後,劉督軍一面遣使者快馬前去宣諭,一面自廣州遣豹韜中衛、鎮防軍及廣東水師共計水陸官兵五千火速前往支援,安南蠻子見我使者,又聽說援兵正在路上,就接受宣諭,歸還被掠百姓,暫且退兵回國。」

  「朕當然知道此事,劉干星當時及其之後的應對,分明就是朕決斷的,話說現在那些安南兵馬鎩羽而歸,退回其國內,鄭梉這位狗東西,應該能知道我大明雖然現在只剩了半個,也不是他安南這樣的蕞爾小國能招惹的,所以才派人前來謝罪了是罷。」

  「當是如此。」

  朱由桹惱怒道,「據朕所知,那安南國如今正是鄭家和阮家這兩大家族互相爭鬥時候,自己國家內部都不穩定,鄭梉這位狗一樣的東西,居然還想來我大明打秋風、占便宜,吃了楚懷王豹子膽了麼?」

  在場的都督鄭歆,此時插話道,「那些安南猴夷,據說一直覺得兩廣是他們的核心領土,鄭梉此次試探,只怕也是想要攻略兩廣,恢復所謂的南越榮光吧。」

  「呵呵。」朱由桹充滿不屑地冷笑一聲,輕蔑地道,「覬覦兩廣?朕還覬覦安南呢,也當它是我大明的核心領土嘞。」

  趙琸又道,「原本羅方柏的東路北伐軍是計劃八月就出師北伐,進軍漳泉的,就是這狗日的安南擾邊,打亂了廣東部署,連鎖反應之下,才耽誤了東路北伐軍出師福建的日程。」

  朱由桹沖著趙琸輕輕點頭,又對鄭歆等人道,「關於這安南請罪之事,是暫且原諒它?還是繼續讓廣東近衛、鎮防、水師等各路兵馬繼續整軍備戰,過幾天就出兵揍它,最好一舉把它給滅了,讓那幫猴夷知道一下我大明的厲害,諸位有何意見?」

  鄭歆稍加思索後道,「安南分離兩百餘年,我朝出兵攻打恐怕要花費不少人力物力,況且如今我大明主要敵人還是那竊居中原的濁虜,既然安南猴夷此番主動賠禮請罪,還是暫且放過它,集中國力對付北邊的濁虜才對。」

  朱由桹又問了問其他參謀的意見,都是選擇暫時原諒安南這個蕞爾小國。

  「我大明現在有廣東、廣西,湖廣勉強算是個廣北,就缺一個廣南,改天朕發兵把安南的那什麼破黎朝給滅了,那地方以後就改名廣南吧。」

  朱由桹這就已經準備好安南國的新名字了。

  聞言,鄭歆又道,「廣南是我漢唐故土,只是宋元時候分離出去三五百年,永樂收復後又沒站住腳,宣德之後又是分離出去二百多年,前後分離出去時間太長,自身民族意識都萌生出來了,而且人口又多,南北全加起來,現在估摸著有七八百萬乃至將千萬之眾,人口就是戰爭潛力,只怕這安南國,不是我大明出幾萬兵,就可以輕易收拾了的。」

  其他人這般潑冷水,朱由桹肯定早就惡語相向了,但這是鄭歆,聽完他的話,朱由桹依舊還是心平氣和的樣子。

  是的,不同於聽到其他人的建議,朱由桹會下意識地反感厭惡,海宋人因為都是神仙賜給他的忠臣良將,絕對忠誠,完全可以信任,而且性格往往也都討朱由桹喜歡,所以海宋人提建議,基本不會給朱由桹別人再教他做事的感覺。

  於是乎,很多時候,這些海宋人的建議,他確實是能夠聽進去的。

  「鄭都督說的在理,當年蒙元的那個忽必烈,好像打了廣南三次,也沒打下來,我太宗皇帝倒是打了下來,還設定了個交址承宣布政使司,宣德時候當地明軍卻又被趕了回來,可見這廣南確實不太好打。」

  朱由桹繼續道,「可是廣南是經略南洋的橋頭堡,我大明要想向南洋發展,控制廣南是必須的,而且廣南還是漢唐故土,我大明以後要真正做到遠邁漢唐,這廣南故土肯定是必須要收復的,再不好打,以後遲早也是要打的。」

  「不過諸位說的也都在理,現在我大明的主要敵人還是濁虜,就先讓現在這安南國再蹦躂兩年,等過兩年,咱們把濁虜給犁庭掃穴了,騰出手來,它不是有一千萬人口嘛,咱到時候就正好發兵一千萬,直接一舉把廣南承宣布政使司給恢復了。」朱由桹吹牛道。

  在場眾參謀齊曰:「善」。

  這安南國賠禮請罪之事,就這樣有了決斷。

  之後又是一些別的事情,說起來的話,其實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也正因了那句話:小事開大會,中事開小會,大事不開會。

  現在能進入軍咨府當參謀的,都屬於海宋三十將,以後是可以長久跟朱由桹混的。

  朱由桹大方地允許他們參與決斷,一方面是廣開言路,有心聽一下別人的意見,做個參考;

  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培養之心,希望這些海宋人在和他相處時候,能夠更方便地向他朱某人學習,以便於日後成為更有能力幫助他治理國家的棟樑之才。

  「閩南方向有報,近日羅方柏率軍順利恢復漳州府,而朱成功率領鄭家水師,趁著鄭彩外出,偷襲中左所,殺死留守的鄭聯,現在正在收編中左所的鄭家餘部。」

  聽得趙琸報告福建事情,朱由桹笑道,「閩南的漳泉二府,尤其是漳州府,此前就已經被羅方柏滲透成了篩子,順利收復也是理所應當。」

  「至於那朱成功,以朕來看,其偷襲中左所也是大快人心之舉,那魯王朱以海,從前年弘光皇帝被抓之後,就開始在浙東另立中央,兩年多以來,無時無刻不在挑起內鬥,破壞抗清大局,朕已經忍他很久了,現在光復應天,江南已定,是時候騰出手來解決這個傢伙了。」

  「魯王朱以海怎麼這麼壞啊。」

  趙琸感慨一聲,作為對朱由桹的附和,然後才繼續道,「不過魯王這人抗清功勞雖然沒有,但總歸還是有一點點苦勞的,現在整個福建都烽火四起,滿山遍海到處都是義軍,那偽浙閩總督張存仁,唯恐閩浙路斷,先前已經帶領麾下馬步濁虜,星夜兼程逃往扼據浙閩咽喉的浦城。」

  趙琸又道,「當然了,就算張存仁出走,福建空虛,可憑著魯王手底下那些烏合之眾,也是難以收復福建全境,羅司令手下的正規軍就不一樣了,一月之內,最多不過兩月,定能一舉蕩平張存仁,順便也解決了那魯王朱以海。」

  「說起來那張存仁,」武元晟起身道,「皇帥在年初的圓桌會議上所說的四省三害,此時湖廣、江西已經基本全境光復,那孔無德已經死無葬身之地,金聲桓改邪歸正,只剩下這個盤踞浙江福建的張存仁,卻也是苟延殘喘……」

  「張存仁?嘿嘿。」朱由桹打斷了武元晟說話,他微笑著繼續道,「張存仁要是不投降,還是在浙閩負隅頑抗,以後就得改名叫張亡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