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無問西東

  一觸即潰。

  是真的一觸即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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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在明清兩軍騎兵還沒有短兵相接的時候,以海宋人為前鋒的明軍騎兵,那極其兇猛、有力、準確、均勻的近距離射箭,就使得清軍騎兵傷亡直線上升。

  面對強大到前所未有地步的敵人,向來讓大清朝引以為傲的八旗健兒們之中,相當大一部分人,目睹到身邊同袍戰友紛紛被明軍駭人的重箭慘烈射殺,心中自然而然就生出了畏懼。

  畢竟,如此準確,殺傷力如此之大的重箭,許多世代以漁獵為生的最驍勇的滿洲勇士,恐怕都難以射出來。

  可現在,眼前能夠在馬上射出如此威力重箭的明軍騎兵,就有成千上百。

  這實在是讓向來以重箭稱雄的八旗健兒們感到汗顏。

  在生死攸關時刻的驚惶之下,八旗健兒們所謂的還擊,往往也只不過就是,慌裡慌張顧不得嚴格區分箭袋中的重箭、輕箭,一股腦地引弓回射。

  優劣是對比出來的,相比於在明軍騎兵中作為中流砥柱的數百海宋人高達兵,這些八旗健兒的騎射功夫實在是太不到火候,射出的箭矢準確度很差。

  就算有箭矢射中作為前鋒的明軍騎兵,也只是對小部分普通明軍騎兵造成傷亡,作為前鋒主力的海宋人騎兵,其身上沉重的優良盔甲,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免疫八旗健兒們的遠端騎射。

  而對於可憐的八旗健兒們來說,完全不講道理的海宋人,在超強戰馬上用超規格強弓近距離射出的超規格重箭,威力幾乎可以與爆發力強大的標槍相媲美。

  誇張點說,清軍騎兵的盔甲,在海宋人高達兵正兒八經的「小型投矛器」面前,就跟紙糊的沒啥區別。

  高攻、高防、兩倍以上的人數優勢、以雷霆般的速度兇猛衝鋒……

  還是那句話:這仗沒法打。

  這樣的碾壓局,清軍騎兵沒有任何理由能贏。

  說起來,對於八旗健兒們來說,能夠在臨死前射出幾箭,從而多少會有機率對明軍騎兵造成傷害的,已經算是僥倖。

  很多清軍騎兵,尤其是明顯看上去像軍官的,第一時間就死於明軍箭矢之下,根本沒有機會還擊。

  吞齊喀這個有名有姓的清軍將領,就是死於明軍箭矢之下。

  貴為血統尊貴的大清太祖子孫,爵位是尊貴的大清固山貝子,再加上為人還算謹慎,吞齊喀自然不會身先士卒。

  他之所以被明軍射殺,主要是因為一線接敵的八旗健兒們潰敗的太快了。

  很正常,一線清軍騎兵短時間內承受的傷亡太過於巨大,九死一生也說的過去,八旗健兒們再健也都是肉體凡胎,一線這種高達九成恐怖的瞬時傷亡率,實在是讓他們頂不住。

  兵荒馬亂的戰場環境中,位於麾下清軍騎兵大軍中部的吞齊喀,對一線清軍騎兵的狀況難以準確了解,看到前方清軍騎兵這麼快就潰敗,暗自心驚的吞齊喀,心中莫名產生了一股怒火,他命令親兵作為督戰隊,遏制八旗健兒們向後潰敗的勢頭。

  可是,根本遏制不住。

  吞齊喀、屯齊麾下這部一開始有三四千之數的騎兵,就是這麼快,就有了兵敗如山倒的架勢。

  前線僥倖暫時存活下來的八旗健兒們,已經到了畏懼明軍勝過畏懼軍法的地步,他們寧可紅著眼睛與阻攔他們潰逃的督戰隊拼殺,也不願意轉過身去繼續面對恐怖的明軍。

  兵敗,乃是山崩之勢,豈能是吞齊喀身邊幾十個充當督戰隊的親兵能夠阻擋得了的?

  而且恐慌是會傳染的。

  尤其是在砍了幾個潰兵人頭後,以吞齊喀親兵為核心的督戰隊,開始與急眼了的、而且人數還占據優勢的潰兵自相殘殺起來之後。

  八旗潰兵們顯然已經被明軍嚇得沒了神智,也不仔細想想膽敢和督戰隊搏殺的下場,現在的八旗潰兵們,可以說只有一種動物趨利避害、欺軟怕硬的本能,在他們看來,相比於後邊追擊過來的閻王爺一般的明軍騎兵,前方擋路的督戰隊顯然更像是軟柿子,當然要勇敢地上去捏。

  目睹潰兵和督戰隊自相殘殺,再加上兇悍的明軍騎兵愈發接近,終於後知後覺到大勢已去的吞齊喀,本著「打不過就加入」的高尚理念,連忙下令親兵不要再充當督戰隊,放潰兵過去,並且保護他這位貝子爺也加入潰兵的隊伍。

  正所謂遇弱則強、遇強則弱,督戰隊被急眼的八旗潰兵殺了好幾個認真督戰的之後,已經開始在摸魚了。

  不知不覺間被潰兵帶來的恐慌傳染了的他們,一邊對潰敗的清軍騎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邊心中也是膽戰心驚。

  本著從眾心理,他們也想跑路,可身為吞齊喀親信的他們總不能落下主子逃命,這嚴重違反做奴才的職業道德。

  處於求生本能和職業道德的矛盾之下,他們的內心,也是很糾結、很煎熬的呢。

  終於聽到貝子爺也要跑,矛盾頓時解決,他們心中自然豁然開朗。

  正要抓緊時間簇擁貝子爺跑路。

  貝子爺死了!

  被箭射死的。

  距離吞齊喀還遠的一名眼尖的海宋人騎兵,看到了身份顯然非同一般的吞齊喀,便張弓搭箭射向吞齊喀。

  那根箭矢穿破空氣,非常精準地從後方貫穿了已經在親信士兵簇擁下調轉馬頭的吞齊喀脖子。

  吞齊喀的親兵們大驚。

  有幾個親兵眼神中除了驚訝之外居然還有一些喜悅,可能是覺得主子死了沒有保護目標,他們就自由、輕鬆、解脫了,至於保護貝子爺不利,會受到什麼懲罰,身處危險戰場的他們,可能真就沒來得及有心思去想了。

  大部分「自由」了的親兵,一鬨而散,只有對吞齊喀最為忠誠的幾個親兵,試圖將吞齊喀的屍體給帶回去,若是讓主子尊貴的屍體落在可惡的南蠻子手中,他們可是會很心疼死的。

  值得強調的一點是,吞齊喀的屍體,不能主動騎馬。

  於是,要想把吞齊喀屍體給攜帶回去,忠心耿耿賽八公的親兵必須用空馬馱載屍體,然後再把馬匹牽引回去。

  這種行為,對那個牽馬的親兵產生了很大的累贅作用,很容易就被射殺,其餘親兵再接力。

  有接力的親兵,把吞齊喀的屍體放回在自己的馬上,進行「雙人成行」,但這種方式也快不到哪裡去,然後也被射殺……

  最終,這幾個最忠心的吞齊喀親兵,一個接一個地死於明軍騎兵的箭矢之下。

  他們的主子吞齊喀的屍體,也沒有被帶回去,接下來很有可能會和他們的屍體,一起被到來的明軍騎兵鐵蹄踏成肉泥。

  在更後方的屯齊,親眼見到了同胞兄弟的首級被明軍士兵徹底割下來,剩下的無頭屍體卻是被「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景象。

  物傷其類,屯齊的心情自然很是有些悲痛。

  對於屯齊等大清將士來說,殺戮敵人的手足兄弟、摯愛親朋,是很有趣、很解壓、很爽歪歪的。

  可是當角色互換、強弱易位,眼看著自己的手足兄弟、摯愛親朋被更加強大的敵人殺戮,那種滋味就是一言難盡了。

  因為距離一線比較遠而倖免於難的屯齊,雖然心中滋味不是很好受,但形勢所迫,屯齊也沒時間為兄長的慘死而悼念。

  不同於目光短淺的無知小兵,身為清軍將領的屯齊貝子,對於宏觀戰局是比較了解的,他知道北面出現一支強悍的明軍占領雞窩、阻攔大清兵歸路,對於大清兵來說意味著什麼。

  東西都是水,明軍再以強兵南北夾擊,大部分是八旗健兒的二萬精銳大軍,不是沒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嗯,事實上,不僅有危險,這種危險發生的機率,還特別的大。

  對於屯齊來說,麾下三四千八旗健兒以閃電般難以置信的速度被明軍騎兵擊潰之後,當務之急就是盡力整理隊伍,並且儘快找到豪格大將軍、尼堪貝勒的大部隊,告知他們形勢的嚴峻,然後商議突圍的事情。

  ……

  從屯齊口中,得知前線如此迅速戰敗以及吞齊喀身死的噩耗,用不著屯齊提醒,先前仔細看過地圖,相比屯齊更加清楚眼下大清兵落腳這區域尷尬地形的豪格、尼堪等人,對於局勢的危急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

  認同兵貴神速道理的豪格大將軍,認為應當趁著南面泛湖明軍的援兵沒有大規模抵達、北面雞窩大營-金口堡的明軍奇兵可能立足未穩的情況下,快速突圍。

  不然的話,待到北面雞窩-金口明軍立足已穩、南面泛湖明軍的援軍大規模抵達,在敵方南北優勢兵力的夾擊之下,只怕大清兵就插翅難逃了。

  尼堪等清軍眾將,大多數都覺得豪格大將軍的話有道理,紛紛表達贊同。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向哪個方向突圍?

  東邊是平浪湖,平浪湖裡面都是水,嚴重不適合多為旱鴨子的清軍人馬突圍;西邊的金水河倒是比較狹窄,相對容易渡過一些,但過了金水河,一直到長江邊,都是沼澤地,還是死路一條。

  在無問西東的情況下,就只有南北兩個方向可以選擇了。

  尼堪、滿達海的左右翼清軍將領,剛吃了泛湖明軍火炮的大虧,對泛湖明軍依然心有餘悸,於是他們基本上都贊同向北突圍。

  理由很是樸實無華:

  我大清兵就是打北邊來的,突圍自然要首選北邊。

  另外,正如豪格大將軍所言,北邊的明軍,作為奇兵肯定是連夜跋涉,疲勞作戰,而且在雞窩和金口立足未穩,肯定比南邊的泛湖好打一些。

  而剛從北邊前線逃回來的以屯齊為首的中軍騎兵將領,則是和尼堪等人唱反調,他們贊同向南入圍。

  屯齊等人的理由是:

  與北邊估摸著一兩萬甚至兩萬以上的明軍步騎兵相對比,南邊的泛湖明軍人數要少。

  上次進攻傷亡慘重,主要還是因為對明軍火炮沒有防備以至於騎兵部隊的陣型過於密集。

  只要這次騎兵衝鋒的時候,陣型稍微鬆散一些,在孤注一擲、沒有退路的情況下,我八旗健兒一定可以衝破泛湖明軍。

  趁著敵軍自南而來的大規模援軍還沒有抵達泛湖的時間差,跳出敵軍包圍網的我大清兵,憑藉著騎兵的機動性,就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就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了。

  屯齊等人在剛才優勢兵力的明軍騎兵衝鋒下,傷亡慘重,原本的三四千八旗健兒,死傷近半。

  由於潰兵都是馬兵,逃跑起來比較快,而且他們除了向南也沒別的方向可以逃,所以潰兵倒是比較容易地就被屯齊收拾起來。

  找軍中識數的「數學高材生」,粗略地估計了一下,應當還有二千人馬。

  這說明另外的一二千人馬,都折在明軍騎兵剛才那次兇猛的衝鋒中去了。

  說起來,屯齊也意識到那好幾千兇悍至極的明軍騎兵,只是把己部兵馬給衝垮了,之後就帶著一些將領首級比如吞齊喀,暫且退回去了,顯然沒有窮追猛打的意思。

  之所以如此,屯齊推測,一方面是由於明軍謹慎、懂得類似「窮寇莫追」這樣的道理,另一方面,則可能就是像尼堪他們所說的那樣,北邊明軍剛靠著突襲攻下雞窩大營和金口堡,立足未穩,才不過深入追擊。

  但即使認識到了這一點,屯齊還是堅持向南突圍的提議。

  畢竟,那數千明軍騎兵向他們一往無前衝鋒的恐怖場景,實在是太令他印象深刻了。

  隨同屯齊回來的那大約兩千兵馬,士氣很是低落,在這種情況下,屯齊還是命人殺了幾個太過分的八旗健兒。

  理由,當然不是他們臨陣脫逃,當了潰兵。

  畢竟法不責眾,大傢伙兒都是潰兵,就等於大傢伙兒都不是潰兵。

  這幾個潰兵被殺的理由,是因為他們居然殺了督戰隊士兵,這種行為實在是太惡劣了,不殺不足以立將威。

  事實上,屯齊也知道,急了眼對督戰隊下手的潰兵,不僅僅只是幾個,被殺的這幾個,只是殺人證據最確鑿無誤的。

  可現在總歸是非常時期,屯齊也不敢太過嚴厲,那樣恐怕會讓士氣更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