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出謀劃策

  暮色緩緩籠罩米塔爾村,白日裡喧囂的勞作聲、訓練聲漸漸平息,院落與營地中燃起簇簇篝火,暖黃火光搖曳跳動,驅散了傍晚的微涼。

  維傑身為一族領主,整日混跡在污穢的達利特之中,奔波於曠野訓練場,做著尋常貴族老爺絕不會觸碰的瑣事,在外人看來簡直就是沒有體統。

  一旁侍立的大總管比姆看著他這般模樣,眉宇間帶著幾分隱晦的不解與輕淺抱怨,卻也不敢多言。

  維傑對此全然不以為意,反倒心境舒展,心情格外舒暢。

  經過觀察與針對性訓練,他愈發確定自己的練兵思路並無偏差。

  這些身負異種血脈的達利特,如今雖依舊紀律鬆散、戰力參差不齊,暫時還無法作為正規武裝投入實戰,但體內潛藏的野性與力量已然被逐步喚醒。

  假以時日,再輔以系統的紀律打磨、武技引導,這群人定然能褪去麻木的奴性,亮出蟄伏許久的鋒利獠牙。

  更讓他安心的是,從今日種種試煉、獎懲、協作的表現來看,這些人的心思動向皆在掌控之中,未來他們手中的力量,只會為米塔爾村所用,不會反噬自身。

  心緒放鬆之下,連簡單的餐食也變得適口起來。

  堂下是幾位還在村內尚未用膳的僕從,維傑將他們邀約了過來,一起吃飯,順便溝通些工作。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桌上擺放著當地傳統手抓飯,搭配風味獨特的本土香料,以往維傑總覺得香料味道怪異,如今奔波勞碌過後,味蕾反倒適應了這份獨特口感。

  他抓起飯糰大口進食,又拿起水囊,仰頭將清冽的井水灌入喉中。

  冰涼的河水順著喉嚨淌下,沖刷掉滿身燥熱,水珠順著脖頸和健壯的臂膀緩緩滑落,一身疲憊消散大半。

  他暗自留意體內的系統提示,如今自身心境日漸豐盈,閱歷與實力同步增長,想要觸發系統額外獎勵、獲得愉悅類反饋的閾值也變得越來越高。

  對此維傑只能深深嘆氣,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他悠然用膳之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外出聯絡奴隸商人的卡拉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他今日往返於哈拉帕城與米塔爾村之間,短短一日跑了兩個來回,路途不算遙遠,但一路奔波、不敢有片刻停歇,額頭上滿是汗水,衣衫被塵土染得灰濛濛的,看得出來行事極為勤懇,將主人的囑託放在首位。

  維傑抬眼看向他,正打算開口誇讚幾句這份敬業。

  可卡拉走到院落中央,二話不說,直接雙膝跪地,五體投地伏在地面,神情悽惶,聲音里滿是愧疚:「梵天在上,屬下無能,未能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務,請主人降罪責罰!」

  維傑見狀微微一怔,心中滿是疑惑。

  此前他安排卡拉前往奴隸商人處,採購具備武士實力的奴隸,用來補充部族戰力,如今對方這般模樣,顯然是事情出了變故。

  他放下手中飯食,沉聲開口:「起來說話,究竟發生了何事?」

  卡拉卻依舊伏在地上不肯起身,滿心愧疚地解釋道:「主人,我依照您的要求找到奴隸商人,明確提出想要收購擁有武士戰力的奴隸,可對方當場直接拒絕了,我反覆追問緣由,商人卻始終不肯吐露具體原因,只說無法提供這類人手。」

  維傑聞言眉頭微蹙,心中生出幾分不解。

  在這片城邦林立的土地上,奴隸商人遊走各方,搜羅各色人口牟利,有錢可賺便是他們最大的準則。

  放著生意不做,主動拒絕高價訂單,這實在不符合商人的本性。

  他心中暗自揣測:難道是自己開出的價格不夠豐厚?還是交易方式有不妥之處?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語氣依舊寬厚平和:「事已至此,不必一直跪在地上,起來吧,此事並非你的過錯。」

  卡拉這才緩緩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維傑這般寬容大度,沒有不問緣由便發怒責罰,讓在場的比姆、以及幾名被邀請來一同用膳的僕從心中暗自敬佩。

  領主手握權勢,卻能體恤下屬,這般胸襟著實難得。

  維傑目光掃過眾人,能看出大家心生感念,可他暗中查看卡拉的忠誠度面板,數值依舊平穩,沒有絲毫漲幅。

  他心中瞭然,想要徹底收服這別有用心的下屬,單憑這樣的恩義是遠遠不夠的!

  一夜安然度過。

  次日天剛破曉,晨霧籠罩著整片原野,露水附著在草木枝葉之上,晶瑩剔透。

  維傑帶上卡拉與拉詹二人,整裝出發,親自前往哈拉帕城的奴隸市場。

  維傑一行乘著馬車前行,街道上行人漸多,市井喧囂慢慢響起,他們熟門熟路穿過街巷,徑直找到了那位合作已久的胖奴隸商人。

  商人見到維傑親自登門,連忙快步迎上,深深鞠躬行禮,姿態恭敬,禮數周全,給出的待遇遠超尋常主顧,「濕婆保佑!尊貴的維傑主人,竟勞您親自前來,實在是小人惶恐。」

  維傑笑著抬手示意對方免禮,開門見山:「昨日我的屬下前來求購擁有武士等級的奴隸,被你回絕,又不肯說明緣由,我心中疑惑不解,今日特地過來一問究竟。」

  胖商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無奈,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誠懇:「維傑主人,並非小人有意推拒生意,實在是整個哈拉帕城,乃至周邊所有城邦的奴隸商人,都沒辦法為您提供武士級別的奴隸。」

  維傑神色平靜,仔細觀察對方的神情,能看出他言語真摯,並非刻意推諉刁難,於是抬手道:「願聞其詳。」

  胖商人整理思緒,緩緩道出兩大根本原因:「其一,這片土地上但凡練就強悍武力、踏入武士行列之人,大多心志堅韌,自有傲骨。在傳統秩序之中,武士生來便以侍奉剎帝利、守護城邦為榮,他們寧願戰死,也不會屈身淪為低賤奴隸,向吠舍俯首聽命。」

  「其二,就算偶爾有武士遭遇變故、落魄落敗,他們也寧肯選擇坦然赴死,回歸梵天懷抱,也絕不會戴上鐐銬,淪為任人買賣的奴隸。」

  這兩條理由層層遞進,貼合此地千年流傳的階層觀念與武士風骨,聽起來確實無懈可擊。

  維傑聽完,連連點頭,表示理解。稍作思索後,他又追問:「難道就沒有半點例外嗎?偌大區域,總該有落魄之人。」

  商人攤開雙手,思索片刻後答道:「例外自然是有的,一些偏遠深山村落之中,偶爾會有戰敗的武士,或是遭遇橫禍、心灰意冷之人,他們失去了往日的雄心,也不願再回歸故土,為了苟全性命,才會無奈淪落為奴,只是這類人數量極其稀少,可遇不可求。」

  頓了頓,他報出了具體行情與價格:「如今在整個哈拉帕城的市場裡,我能盡力為您搜羅到兩名正式武士,以及不足十名武士學徒。」

  「但就連這幾位,我也需要先和他們溝通,看看他們是否願意侍奉您……」

  說起買賣,商人倒是也一碼歸一碼,直接開價:「正式武士每人需要兩百枚金幣,武士學徒每人五十枚金幣,這已是招募他們的最低價碼!還不包括您要支付給他們的費用!」

  維傑聽到報價,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兩百金幣一名正式武士,這價格高得離譜。

  他並非吝嗇錢財,如今米塔爾村金庫尚有儲備,但也絕不願被人當作冤大頭,任由對方漫天宰割,「這個價格,未免有些不太公道。」

  胖商人露出一臉苦澀:「俱毗羅在上!尊敬的維傑主人,這已經是我能爭取到的最低價格了,物以稀為貴,這類人手本就鳳毛麟角,輾轉搜羅也要耗費大量人脈與錢財,實在無法再降價。」

  維傑緊緊盯著對方的雙眼,見他神色坦蕩,沒有絲毫欺瞞的跡象,便知道這確實是當下的真實市價。

  他不再糾結價格,轉而拋出另一個長久以來的疑問:「我行走周邊諸多村落、城邦,隨處可見武士與武士學徒,若大家都依靠招募落魄奴隸、僱傭外來人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些武人,究竟從何而來?總不能全都是剎帝利麾下的現役士卒吧?」

  這個問題讓胖商人找到了話頭,他搖著頭給出了一個讓維傑大為意外的答案:「主人有所不知,各地村落、城鎮的武人,大多是本土武館培養出來的。」

  「各村各鎮開設武館,教習鍛體之術與搏殺技巧,本土子弟拜師學藝,學成之後一部分留在村落守護家園,另一部分則被選拔出來,當做供奉送往城主與高階剎帝利麾下效力。」

  「武館?」維傑心中猛然一震。

  回溯米塔爾村的過往,從祖輩傳承至今,數百年來,村落從未開設過任何一座武館。

  往日米塔爾強盛,主要依靠長途商貿立足,武力方面一直依賴對外僱傭臨時人手,雖從未出過內亂,可也始終不缺人手。

  可如今,往日的這一套模式已然徹底行不通了!

  商人看出維傑心中所想,誠懇地給出建議:「以小人淺見,維傑主人如今領地日漸壯大,人口越來越多,倒不如在米塔爾村開設一座武館。向外招募武士終究治標不治本,唯有自己培養人才,才能長久安穩。」

  這番話說到了關鍵點上。

  維傑心中暗自認同,開設武館、自主培養武力,是從根源上解決戰力短缺的辦法。

  可眼下提提村四名摩訶約達猛士虎視眈眈,雙方矛盾一觸即發,此刻倉促籌建武館,難免有臨時抱佛腳的倉促感。

  可轉念一想,古往今來,做大事最佳的時機永遠是過去,其次便是當下。

  拖延下去,隱患只會越來越大!

  他隨即看向胖商人,繼續問道:「既然如此,那你能否幫我引薦一位能夠主持武館的古魯?」

  商人聞言,再度無奈地搖了搖頭:「主人,這一點小人實在無能為力……能夠坐鎮一方武館的古魯,最低也要是資深武士,若是退役猛士更是身價不菲,而且至少還需要精通各類鍛體術、進階武技,這類人物受人敬重,自有安穩前程……更不會淪為被買賣的對象!」

  「小人的人脈,也觸碰不到這一類人!」

  接連碰壁,維傑一時間也束手無策。

  外來武士奴隸價格虛高,數量稀少,武館古魯無處尋訪,自主建館也缺少核心人才。

  他輕嘆一聲,對著胖商人說道:「也罷,此事不勉強你,日後你行走四方,若遇到合適的武士人手、或是有能力主持武館的古魯,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報酬必定豐厚。」

  商人連忙拱手應下:「小人記下了,定為主人多多留意。」

  告別奴隸商人,維傑帶著卡拉、拉詹走出奴隸市場,走在哈拉帕城的街巷之中,腦海里不斷梳理線索。

  就在一籌莫展之際,一段往日的記憶突然浮現。

  此前數次入城,拜訪羅什曼時,他曾在城南一處破敗的道館見過一位隱居的老者。

  老者看似落魄,守著一座搖搖欲墜的簡陋道館,一身氣質卻截然不同。

  當初二人偶遇,老者僅憑氣息,便識破了維傑修煉的特殊呼吸法,眼界見識遠超尋常武人。

  難道這位隱世老者,就是自己苦苦尋找的武館教頭?

  想到這裡,維傑眼中重新亮起光芒,當即調轉方向,帶著二人朝著哈拉帕城南的偏僻街巷走去。

  城南遠離市中心的繁華,街道狹窄,房屋低矮,大多是底層平民與流離之人的居所,牆面斑駁,路面坑窪,與城中核心區域的富麗堂皇形成鮮明對比。

  沿著曲折小巷一路深入,遠遠便看到了那座破舊的道館。

  院牆大半坍塌,木門腐朽不堪,院中的演武場長滿雜草,幾根老舊木樁歪斜立在角落,看上去早已荒廢許久。

  一位白髮老者正坐在門檻上,慢悠悠擦拭著一柄老舊短刃,神態悠然,仿佛外界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維傑放緩腳步,示意卡拉與拉詹在院外等候,獨自一人走上前,對著老者恭敬行禮。

  老者抬眼看來,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