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力克斯敏銳地察覺到少年的注視，他側過頭，目光一瞬間相接後又很快目視前方。
臉上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如同冰雪消融般，眉眼自然而然地溫柔下來，輕聲問道，
「怎麼了嗎？」
菲利克斯向來直接，坦率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好奇，「……感覺你並沒有很傷心的樣子。」
艾力克斯聞言，輕笑了一聲。
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陽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一時間，菲利克斯忽然感覺身旁這個人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陌生。
艾力克斯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沒有否認什麼，直接解釋道，
「……除了托德之外，其他的人只是同學而已，有的人，甚至四年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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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活著的時候，我盡力了，問心無愧。」
話音剛落，對講機里恰好傳來了克萊爾的聲音，對方正在詢問凱柏莉曾經經歷過什麼。
菲利克斯下意識望向艾力克斯，180航班的倖存者，還剩下最後一個人沒有提到……
對講機對面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了凱柏莉裹著微顫的聲音。
「大約一年前，我和媽媽在商場買東西，約好在外面碰面。
可我當時被一則新聞吸引住了，耽誤了時間，」
「是一則關於年輕人自殺的報導。
我一直在想，怎麼有人會在浴缸里用鐵絲扼死自己，真是蠢到頭了。」
「就在我覺得哪裡不對勁的時候，外面傳來幾聲槍響，我跑出去後發現，我媽媽已經……」
果不其然……
艾力克斯的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不用擔心我，菲爾，都已經過去了……」
菲利克斯張了張嘴，話還未說出口，腦海里便炸開一聲不悅的冷哼，
「呵，誰擔心他了？自作多情。」
到了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菲利克斯內心暗暗翻了個白眼，在意識深處沒好氣地甩給對方一句，
「對對對，我只要擔心某個成熟的大人就好，省的對方一天到晚吃些沒影的飛醋！
對吧，Daddy？」
菲利克斯是做夢都想不到，塔納托斯竟然又又又發掘出一個嶄新的吃醋對象！
論塔納托斯心中的『情敵』到底能有多奇葩之死亡規則！
離譜到讓菲利克斯在高C的一瞬間，被塔納托斯逼問他和死亡規則之間，
自己究竟更喜歡誰時，大腦一瞬間無比清醒，腦海中只有幾個字在不斷的刷屏：
他是不是有病？！
驀地，腦海深處，悄然浮起一縷小心翼翼的聲音，「……咳，Baby，我錯了。」
菲利克斯才懶得理會那個察覺到他的反應，方知自己有多離譜荒謬，
緊接著更是賣力耕耘，試圖『彌補』，讓他忘掉的混蛋。
菲利克斯摸了摸下巴，眼神失焦般若有所思。
他是不是需要吃點補血的東西？
然而，菲利克斯不知道的是，
與腦海中那輕聲細語的聲音截然相反的是，化為黑霧緊密纏繞在他身上的塔納托斯，
那幽邃的眼眸深處沒有半分歉意，唯有將朝思暮想的獵物拆吃入腹後的心滿意足、意猶未盡。
嗯，下次還敢。
***
就在菲利克斯神遊天外的時候，
白色福特車上的克萊爾從眾人的言語中找到共同點，她環視眾人，
「當我們從180航班上生還，山姆等人離開了海灣大橋……」
「就不只是我們自己的命運被改變了，它還會影響到和我們有過接觸的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
尤金摸了摸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疑惑，「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被打斷了思緒的菲利克斯回過神來，靜靜聽著對講機里傳來的對話。
尤金話音未落，他便按開通話按鈕，言簡意賅，「蝴蝶效應。」
「沒錯，就是蝴蝶效應。」
克萊爾沉聲解釋道，
「本該死的人卻活了下來，命運產生了漣漪，造成一系列連鎖反應，這打破了死神的計劃。」
尤金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們沒能活下來，我們這些人早就死了？」
「是的，這就是死亡順序反過來的原因。」克萊爾點頭，
「死神是在修正之前的漏洞，一勞永逸的解決之前所有的錯誤。」
話音落地，車內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氣氛緊繃而壓抑，眾人神情滿是惴惴不安。
忽地，羅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力抹了一把臉，
「還好……我們現在已經找到了活下去的辦法！」
「沒錯！」
緊繃的氣氛頓時一松，眾人連連點頭，心中充滿了希冀。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正在公路上極速行駛的福特車，左前輪無意間碾過一顆小石子。
石子意外彈起、精準卡入剎車盤。
他們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連串橘紅色的火花從輪轂處猛烈迸濺出來。
「啊——！」
凱特驚叫一聲，方向盤瞬間失控。
跟在白車身後的菲利克斯和艾力克斯，眼睜睜看著前方的福特車，
車身猛地一歪，在公路上不受控制地橫向滑動，輪胎與地面瘋狂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艾力克斯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下意識將車停靠在路邊。
禍不單行！
前方恰好是彎道，一輛白色的送貨車迎面駛來。
凱特瞳孔驟縮，電光火石間，用盡全力連忙猛打方向盤。
完全失控的福特車與白色貨車擦身而過，像是脫韁的野馬般，一頭衝進了路旁的農場。
結結實實地撞翻了農場內堆得整整齊齊的乾草垛，草屑漫天飛舞。
緊接著又「咔嚓」一聲撞斷了一排木質柵欄，碎片四射，
埋在地下，隨之飛起的木樁如同插進豆腐般絲滑的直插車門，剛好卡在凱特的大腿上。
凱特顧不得查看自身的情況，她看著前方不遠處被堆成小山似的塑料PVC管。
管子末端被切割得參差不齊，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不想被紮成篩子的凱特拼命轉動方向盤，車身猛地甩動，180度大轉彎，車尾狠狠撞了上去。
「砰——！」
數根堅硬尖銳的塑料PVC管如同長矛般，輕易的刺穿了後擋風玻璃。
「嘩啦」一聲巨響，玻璃炸裂成無數的碎片。
車輛終於停了下來，引擎蓋下冒出絲絲縷縷的白煙。
空氣瞬間凝滯了。
「嘿，大家都沒事吧？」
直到一道清亮的少年音響起，驚魂未定的眾人終於回過神來。
托馬斯率先回應，回頭望向身後的凱柏莉等人，「我沒事，你們怎麼樣？」
凱特喘著粗氣，剛想說自己的腿被木樁卡住，動不了的事情，
一轉頭，她的眼睛驀地睜大，「Oh my god！」
她赫然發現，一根粗大的PVC管，刺穿了身後的駕駛座靠椅，距離自己的臉頰不到十公分。
尖銳的斷口正對著頭部的位置。
「尤金出事了！」
這時，車尾傳來一聲羅瑞的驚呼，眾人齊齊望去，只見坐在最後一排的尤金，
臉色慘白如紙，胸前出現暗紅色的血跡，發出「嗬……嗬……」的艱難氣音，一副無法呼吸的模樣。
凱柏莉見狀，連忙喊道：「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揚了揚手機，「明白，已經打電話喊了救護車了。」
「是肺部，尤金的肺被刺破了。」托馬斯眉頭緊皺，「最好不要移動，但是……」
菲利克斯透過車窗，望向表情有些為難的眾人，隨口說道，
「我沒聞到汽油味，也沒有別的東西漏出來，車輛不會發生爆炸，不需要移動。」
被卡住動彈不得的凱特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
***
沒過多久，警車、消防車、救護車相繼趕到農廠。
尤金被醫護人員第一時間抬上救護車，帶回了醫院。
目送救護車漸漸遠去，菲利克斯接過艾力克斯遞過來的檸檬味棒棒糖叼在嘴裡。
他剛要說什麼，就見到一輛跟在警車身後聞訊趕來的新聞採訪車，
如同聞到食物味道的非洲鬣狗般，橫衝直撞衝進了農場。
險些撞死了一位和自己歲數差不多的人，看樣子是這家農場主的兒子。
菲利克斯望著那個被本不該存在的朋克男羅瑞，救下的棒球帽少年，咬了咬糖塊，神色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一旁的艾力克斯眉頭微皺，雙手環抱著胸口，眼神若有所思，「菲爾……」
菲利克斯歪了歪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嗯？」
「剛剛……我好像看到伊莎貝拉了。」
「哈？」
他一開始並沒有在意，同樣的貨車比比皆是，原來還真的是伊莎貝拉……
菲利克斯揚聲喊道，「嘿，托馬斯，伊莎貝拉現在真的在看守所里嗎？」
「What？！」
這句話，對於將伊莎貝拉腹中的小孩當作活下去唯一希望的眾人來說，無異於石破天驚！
一瞬間，除了因為超過十二小時沒有吸食du品而精神萎靡，焦慮不安，
正獨自站在遠處樹林邊煩躁踱步的羅瑞，以及卡在車內動彈不得的凱特外，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投向菲利克斯，不自覺向著少年走來，臉上寫滿了驚疑。
還未等眾人發問，菲利克斯便直接解釋道，「就是剛才差點和你們撞上的那輛白色送貨車。」
「裡面乘坐的是伊莎貝拉，還有一個警察，你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問問他們是要去哪？」
托馬斯臉色頓時一變，立刻掏出手機走到一旁，迅速聯繫了之前告知他消息的皮瑞郡長。
短暫的通話後，他掛斷電話，神情變得異常嚴肅，快步走回眾人旁邊：
「伊莎貝拉的羊水破了，現在被一名警察送往最近的湖景醫院。」
眾人心頭一緊，分娩是好事，但是伊莎貝拉剛剛受到了驚嚇，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托馬斯當機立斷，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得立刻趕過去了。」
「……那凱特怎麼辦？」凱柏莉的神情有些為難。
菲利克斯見狀，主動開口，語氣隨意，
「我留在這裡就好，幫忙照看一下。」
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鼻子，「我不喜歡醫院的味道。」
艾力克斯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和菲爾一起。」
托馬斯和凱柏莉、克萊爾互相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好，隨時保持聯繫。」
說完，托馬斯轉身去找樹林邊的羅瑞，凱柏莉則快步走向凱特，告知現在的情況。
準備跟隨大部隊前往醫院的克萊爾，
剛打算回福特車拿上衛星電話，保持電話暢通，就被菲利克斯叫住了。
菲利克斯望著克萊爾的臉上瀰漫著一層似曾相識的黑色霧氣，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是塔納托斯在給自己提示……嗎？
也就是說……
他唇角微抿，壓低了聲音，
「克萊爾，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你……確定要和他們一起去醫院嗎？」
克萊爾迎著紅髮少年帶著些許擔憂的目光，神情滿是堅定，眼底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一往無前的決心。
她用力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OK。」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不再多說，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再見，克萊爾。」
艾力克斯聞言一怔，揚了揚手，輕聲道，「Good luck！」
望著克萊爾燦然一笑後，大步離開的背影，艾力克斯的眼神有些悵然。
他相信菲爾說的每一句話，以後……
180航班的倖存者，就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
就在眾人都在因為各自的事情忙忙碌碌時，
無人發現，那輛莽撞的新聞採訪車在停車時，一塊頂端尖銳的石頭不偏不倚地劃破了底部的油箱。
汽油順著石頭的斜面，汩汩地流淌，
恰好滴落到一根破裂的PVC塑料管道中，如同無聲的溪流，悄然蔓延。
福特車中，聽到凱柏莉的傳達，得知菲利克斯和艾力克斯會留下，
凱特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人作伴，心裡確實踏實不少，隨手點燃了一支香菸。
旁邊的消防員正拿著專門用於解救車輛被困人員的液壓擴張器，「哐當」一聲戳在車門上，
毫無防備的凱特被嚇了一跳，身體驟然哆嗦了一下，眉頭擰成一個結，
「嘿，你們能把那玩意弄小聲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