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嘉靖皇帝:朕的委屈,誰能知曉?

  很快。

  北鎮撫司千戶趙五烈手持陸岩的供詞出現在黃錦面前。

  此案越查越嚴重,趙五烈已無法掌控。

  黃錦看完供詞,擺了擺手,道:「回去等信兒吧!」

  趙五烈當即拱手告退。

  若嘉靖皇帝禁止刑部干預,他就只能接著用刑,逼迫陸岩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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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苑,萬壽宮。

  黃錦向嘉靖皇帝匯稟了審訊陸岩的新進展。

  嘉靖皇帝忍不住皺起眉頭,道:「他,和別的清流不一樣?」

  在這位道君眼裡——

  所謂的清流官員,全都是:嘴上清如水,心中盡名利。

  當下世風崩壞、國庫虧空,根本原因不是他修仙怠政,而是這些人的罪過。

  唯有海瑞是個例外。

  黃錦微微躬身,開口道:「奴婢曾派人去陽穀縣打聽過他的口碑,今日剛傳回消息。」

  「這個縣官確實有些另類。縣裡的鄉紳豪強多是罵他的,但鄉下的小民儘是誇他的,甚至有老農賣掉自己的壽材,準備進京幫他求情,還有鄰縣的百姓稱:恨不生在陽穀縣,看來他還是有些才幹的。」

  黃錦侍君多年,從不欺瞞君上。

  「恨不生在陽穀縣?莫非這濁氣沉沉的名利場裡還能冒出一縷青煙?黃伴,你說該讓刑部介入嗎?」

  嘉靖皇帝之所以糾結。

  是因刑部一旦介入,此事就會脫離他的控制。

  待查實陸岩是一名賢官。

  那些科官、道官、翰林官都會一擁而上誇讚陸岩,甚至將他【毆打制使,冒犯君上】都誇讚成:敢於為民伸張正義。

  嘉靖皇帝將顏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他不想此案審到最後,陸岩成了如海瑞那般英雄的官員,而他成了擾亂農事的道君皇帝。

  有些文官為了青史留名,敢不要命地抨擊他。

  他雖貴為皇帝,但也經常被文官們依仗祖法、禮制、聖人之言等氣得不輕。

  黃錦眼珠一轉,立即明白了嘉靖皇帝的顧慮。

  他想了想,突然鄭重地朝著帷帳跪了下去,然後道:「陛下,奴婢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朕恕你無罪!」帷帳里傳來嘉靖皇帝的聲音。

  「奴婢認為,可以令刑部介入,甚至藉由此事證明海瑞年初的犯上之言都是錯的。」

  聽到「海瑞」二字,嘉靖皇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海瑞死諫,都快將他釘在昏君的恥辱柱上了。

  當下,所有關於海瑞的奏疏都會被擱置,嘉靖皇帝不想聽到關於海瑞的任何聲音。

  「細細講!」嘉靖皇帝遲疑了片刻。

  黃錦聽到此話,先叩首,然後才接著道:「陛下,自打海瑞呈遞那份奏疏後,你便吃得越來越少,睡得越來越少,臉上很少再有笑容,奴婢知道,是海瑞將您氣著了!」

  「奴婢想為陛下分憂,特地看了那篇《治安疏》十餘遍,奴婢覺得,海瑞錯怪了陛下。」

  「海瑞稱如今世道崩壞、朝堂混亂、賦稅嚴重、水災旱災不斷、盜賊猖獗,皆是陛下修道怠政之過,奴婢絕不認可!」

  「陛下修道是為了大明國祚綿長,是為天下百姓祈福,陛下雖不上朝,但未曾耽擱過一件政事,天下萬事,皆被陛下記在心裡。」

  「奴婢認為,導致當下國情的罪魁禍首,是那群貪墨民脂民膏、欺上瞞下的尸位素餐之官!」

  「此案,陛下若令刑部介入,查實陸岩是個賢官,那誣告他的山東諸官便是結黨欺君、陷害賢良的逆臣。奴婢建議對他們進行嚴查,查他們如何苛待百姓,查他們如何貪墨國帑,查他們如何懶政怠政!」

  「查出他們的惡,天下人便能漸漸明白當下之國情是誰導致的,朝堂百官也能明白陛下的苦衷,是陛下您在為百官萬民遮擋風雨,是陛下您扛著兩京十三省負重前行!」

  「至於陸岩的毆打制使,冒犯君上之罪,奴婢覺得可以輕懲,甚至可以對海瑞輕懲,讓他們感受到陛下的隆恩,讓百官都感受到陛下是因仁厚不殺賢良,而不是被某些沽名釣譽的言官逼迫著不殺賢良……」

  黃錦說完後,立即將頭埋在地上。

  他平常不會說這麼多,但見到嘉靖皇帝的身體越來越糟糕,才忍不住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這一刻,帷帳內。

  身穿道袍,光著腳、披著發的嘉靖皇帝從蒲團上站起身。

  嘴角的肌肉連帶著頜下青須微微顫動。

  「黃伴,唯有你懂朕啊,朕……難啊!」嘉靖皇帝的兩眼泛著淚光,止不住地來回踱步。

  黃錦的話一下子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也很委屈。

  他覺得自己修仙修宮殿沒花幾個錢,甚至為了節儉,四季常服也不過只有八套。

  他覺得世道崩壞、民不聊生是大明百年積弊與官員結黨貪墨成風的問題,若不是他掌控朝局,大明都有可能沒了。

  然而。

  地方旱災蝗災,官員稱他不修德政。

  倭寇作亂,流民遍地,士子們稱他修道怠政所致。

  甚至他生了八個兒子死了七個的傷心事,都有人稱是上天懲罰他迷信方術……

  更有海瑞那句「嘉靖嘉靖,家家皆淨」,直接讓他變成了無道之君。

  他很受傷。

  作為皇帝,他還不能推諉,只能道一句: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他覺得,他一直都在為那些卑劣、無恥、下作的官員背鍋。

  嚴查天下官員,嘉靖皇帝沒有精力且要考慮後果,但嚴查山東一眾州府之官,他還是能做到的。

  黃錦的建議,能為他洗掉諸多污點,也能徹底了結海瑞犯上之案。

  嘉靖皇帝緩了緩,道:「黃伴,此案就交由北鎮撫司與刑部聯查吧,但暫時不可將陸岩放出詔獄。」

  「是,陛下!」黃錦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長呼一口氣。

  伴君如伴虎。

  他今日之言若引起嘉靖皇帝震怒,輕則被廷杖,重則可能被驅到南京守陵。

  ……

  約一個時辰後。

  刑部尚書黃光升出現在詔獄之中。

  當他看過趙五烈提交的關於陸岩的所有供詞以及錦衣衛搜集的民間風評後,嘴巴張得足以塞進五個雞蛋。

  「天下……能有這麼好的縣官?那為何沒有什麼名聲呢?」

  黃光升面帶疑惑,有些不相信陸岩能默默在陽穀縣做那麼多為民實事。

  趙五烈看向一旁的錦衣衛,高聲道:「速去提審罪官陸岩。」

  待他們看過《陽穀縣政事紀要》,真相就能大白於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