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栽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一刻鐘後。

  陸岩被卸去重枷,送回了牢房。

  他那句「君與民,孰重乎」,合理解釋了毆打制使的動機。

  外加他又列舉出了制使多項違法違制之行徑,使得其罪行的輕重程度彈性極大。

  趙五烈無法對陸岩定罪,只能向上匯稟。

  詔獄審案,全奉聖命,聽起來威風凜凜,可獨斷專行。

  其實大多數情況是,皇帝的命令模糊不清,外面的三法司與科道官們也都盯著。

  若找不到合乎法令的證據,他們還真不敢將犯人往死里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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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快,趙五烈便將審訊陸岩的供詞送到了西苑。

  與此同時。

  一份來自山東的奏疏經由黃錦之手,也送到嘉靖皇帝的手裡。

  帷帳內。

  嘉靖皇帝閱覽著奏疏,呼吸聲逐漸加重。

  唰!

  這份奏疏突然被嘉靖皇帝丟了出來。

  「欺天了!」

  「命錦衣衛將這個叫做陸岩的縣令好生著實打問,明日一早,朕就要看到他認罪的供詞!」嘉靖皇帝幾乎是咆哮著說道。

  而引發他大怒的原因,正是這份奏疏的內容。

  「奴婢遵命!」黃錦撿起地上的奏疏,快步朝著殿外走去。

  約兩刻鐘後。

  兩名錦衣衛闖進陸岩的牢房,二話不說,再次將他拘拿到了刑室。

  「上枷,上六十斤重枷!」理刑千戶趙五烈高聲道。

  陸岩眉頭微皺,感覺氣氛有些奇怪,突然上如此重的枷,說明有特別不利於他的事情發生了。

  砰!

  戴枷的陸岩再次被按跪在地上。

  「罪官陸岩,沒想到你竟然如此滑頭,速速交待你是如何蒙蔽君上,邀名賣直的?」

  「我……蒙蔽君上?邀名賣直?」

  陸岩面帶疑惑,不明白身上為何突然又多了兩條足以判斬立決的大罪。

  「還敢狡辯!陛下已有聖諭,命我等將你好生著實打問,你應該明白這六個字意味著什麼!」

  好生著實打問,就是往死里揍。

  有此聖諭,趙五烈將陸岩打殘或打死了,都無須擔責。

  陸岩擰起眉頭看向趙五烈。

  「趙千戶,我真不知在何處蒙蔽君上、邀名賣直,你讓我招什麼?」

  「行刑!」

  趙五烈大手一揮。

  兩名錦衣衛先是將陸岩按倒在地,然後手持榆木長棍,朝著陸岩的臀部下方打了起來。


  詔獄的棍刑比法定的杖刑更狠。

  不僅疼痛加倍,而且極易致殘,專門用於逼供。

  陸岩咬牙硬挺著,不但一聲不吭,而且還瞪眼望著趙五烈。

  詔獄之中,越慫挨揍越狠。

  陸岩是個倔脾氣。

  對方用刑再狠,他該不服氣還是不服氣。

  砰!砰!砰!砰!

  陸岩挨了約有十餘棍後,趙五烈擺手叫停,然後命一名錦衣衛將一份文書放在陸岩面前。

  「看好了,這就是你蒙蔽君上、邀名賣直的證據!」

  陸岩快速瀏覽著上面的內容,面色變得越來越陰沉。

  這是一份由東平州知州岳道攀與陽穀縣鄰邊四縣主官聯名撰寫,兗州府、山東按察司分巡兗東道衙、山東布政使司三大衙門分管主官簽字蓋章的彈劾奏疏。

  這些官員稱陸岩為官,動機不純。

  其在陽穀縣施行的一系列舉措,不是為國為民,而是為了謀求提拔升遷。

  他們稱,陸岩清丈田畝,方式畸形,手段狠辣,只為討好底層百姓,使得一眾鄉紳叫苦不迭,甚至無奈離鄉。

  他們稱,陸岩為發展商貿,親赴官道截留商客,擾亂市場,譁眾取寵,只為博「循吏」虛名。

  他們稱,陸岩全面治理官場常例,對地方豪強用刑嚴苛,是淆亂官常,故作清苦之態。

  他們稱,陸岩行事專橫,恃權凌下,地方豪紳喚其為縣霸,鄰里縣官稱他為不能招惹的百里侯。

  ……

  與此同時。

  因陽穀縣有百姓跪衙、書生哭廟、底層小民為陸岩叫屈,他們稱這是陸岩提前授意,意在揚名天下,獲得赦免。

  陸岩毆打制使也被他們定義為:為籠絡小民、博取直聲而阻撓聖意。

  ……

  一言以蔽之:陸岩的為政之舉,是邀名;毆打制使,是賣直。

  他在陽穀縣的所有行徑,都是為揚名與升官的表演,這種表演,蒙蔽了君上。

  這就是:蒙蔽君上,邀名賣直。

  要知。

  當下之大明,基層官擢升相當困難。

  七品縣官,若無貴人扶持,熬上十年,大概率還是個縣官。

  而目前仕途擢升,流行著兩條捷徑,一條是邀名,一條是賣直。

  所謂邀名,就是獲取官聲。

  一些基層官員甚至會花錢僱人宣揚自己的政績,比如:自編民謠、詩文自誇,自掏腰包買萬民傘、德政牌匾等。

  他們不怕百姓戳脊梁骨,就怕上官聽不到,看不見。

  所謂賣直。

  就是聚焦君王過失上諫或挑選高位重臣彈劾,贏得諫名,藉此獲得特例擢升或留史揚名。

  這樣的官員,當下特別多。

  這一刻。

  陸岩終於明白嘉靖皇帝為何突然下旨要將自己往死里揍了。

  他最討厭的就是邀名賣直的官員。

  陸岩的行事作風與政績在被扣上「邀名賣直」的黑鍋後,一下子就成了其心可誅的逆臣。

  這個世界,沒有真相,只有視角。

  官場之中,充滿了各種春秋筆法。

  嘉靖皇帝能看到陸岩上官們的奏疏,卻看不到陸岩對陽穀縣底層的改造,更聽不到遠方百姓的哭聲。

  所以,他動了怒。

  山東諸官敢如此栽贓,朝陸岩頭上扣這口黑鍋。

  一方面是為了迎合聖意。

  這兩年,嘉靖皇帝派遣內使四處採藥的力度越來越大,朝堂民間都有怨言。

  若能將陸岩當作反面典型,處以極刑,必然能夠震懾無數反對者。

  這是嘉靖皇帝樂於見到的。

  另一方面是想抹殺陸岩在山東的政績。

  若陸岩因卓越的政績被赦免,被嘉靖皇帝或某些高官看重其才,重點培養,將會襯得他們更加無能。

  幹掉陸岩,兗州府的官場才能恢復常態,他們才能繼續無壓力地繼續吃拿卡要,尸位素餐。

  他們無懼陸岩反抗。

  因為山東的話語權掌握在一眾官員士紳手中,一縣百姓的訴求,根本不會被朝廷重視。

  陸岩得了一縣百姓的心,其價值還不如討好一名上官。

  陸岩看完文書後,臉上泛起一抹冷笑。

  沒想到山東這些官員竟想出這種顛倒黑白的方式栽贓他,甚至要置他於死地。

  他毆打制使,確實有揚名之意。

  但他是想讓朝廷看到他的才能,他有實實在在的政績支撐,而非邀名賣直,弄虛作假。

  沐猴而冠和明珠蒙塵,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這一刻,陸岩沒有絲毫驚慌。

  他還有後手。

  既然這些官員蛇鼠一窩,如此栽贓他,那他就要反擊了。

  ……

  註:書生哭廟,起源於江南的民間習俗,士子常借哭廟訴官府暴政,是一種合乎法令的民間監督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