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仇沒報乾淨呀

  大約半個時辰後,兩人回到了鎮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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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夜已深,秋日的鎮安坊,幾乎是一片漆黑。

  絕大部分居民,都已經入睡了。

  幾乎家家戶戶,都關緊了大門。

  偌大的鎮安坊,只有聊聊幾處,還能看到亮光。

  自然的,這些有著燈火的地方,每一家都不簡單。

  因為,在如今,燃料是很貴的,照明用的蠟燭、油燈更貴!

  尋常人家,哪裡點得起油燈、蠟燭?

  都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覺。

  所以,能點的起油燈、蠟燭的人家,只能是坊中的形勢戶。

  所謂形勢戶,顧名思義,就是地方上有權有勢的人家。

  只不過……

  郭百年望著這鎮安坊中的那些亮光,眼中卻閃過了一絲憐憫。

  蓋因,他也曾是其中一員。

  他的姓名也曾登上那官府的【形勢版薄】之上!

  享有著不少常人艷羨的特權。

  甚至可以說,有了一定統戰價值。

  這鎮安坊內外,大小事務,甚至左二廂中的諸多事務。

  哪怕開封府,也需要和他打個招呼。

  然而,一朝為富紹庭覬覦,頃刻就被抓住下獄問罪,若非原身父祖的關係網拉了一把。

  若非他能夠回檔。

  恐怕已被富紹庭那衙內,徹底煉化為自身資糧。

  一切財富,所有努力所得,皆為他人嫁衣!

  就連自己的血肉,怕也已經餵了沙門島外的鯊魚了!

  如今回頭,仔細想來。

  哪怕沒有富紹庭,他的財富和家產,也遲早會被開封府盯上。

  照樣一把抓住,頃刻煉化!

  化作那堂上府尊,堂下差吏的資糧。

  一如,郭百年在獄中,所交往的那兩個田宅牙人,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

  想在這大宋朝白手起家?

  想依靠自身的努力和奮鬥,實現財富自由?

  那還是少做夢了!

  沒有一個權貴當靠山,早晚被人吃干抹淨。

  「不對!」

  郭百年猛然想起了,方才見過的那位和樂樓的東主楊慶。

  這位楊員外的下場,可並不好啊!

  郭百年回憶起,他後來零星聽說的一些事情。

  似乎那位和樂樓的東主,最後是淒悽慘慘的倉皇離京。

  據說,其離京攜帶的財物,不超過五百貫。

  所以,投靠權貴,也不靠譜啊。

  權貴一倒,立刻就會上桌開席!

  一個不小心,可能全家都得死光光!

  「這狗幣封建社會,真太tm的黑暗了,到處都是吃人的妖魔鬼怪!」郭百年想到這裡,就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但,這就是這大宋朝,或者說整個封建時代的底色。

  要麼上餐桌,要麼坐餐桌。

  舍此之外,別無他途。

  嘴裡碎碎念著,郭百年就已領著王大牛,徑直走到他家的門口。

  從懷裡摸出鑰匙,趁著月光,把門打開。

  「進來吧!」郭百年先走進去,然後對著門口,有些侷促的王大牛招呼起來。

  「哎!」王大牛楞了一下,趕緊應了一聲,然後就背著裝滿了藍礬的布袋,走了進去。

  郭百年摸黑走到家中東廡後的耳房——所謂耳房,就是建在廊屋後的小房子。

  漢代就已經出現,是上到帝王宮闕,下到庶民宅屋的標配。

  通常都不大,只有正常房間的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

  一般來說,庶民舍屋的耳房,是作為雜物間、儲藏室、廚房使用的。

  多數時候,耳房是多功能的。

  郭百年家中東廡後的這間耳房,便是作為雜物間與茅房使用。

  裡面堆了許多日常要用的雜物。

  比如石炭(煤炭)、柴火、各種廢棄的日常用品。

  郭百年從耳房的門後,摸出一根火把。

  這支火把,以松木為身,外面纏著厚厚的,在桐油中浸泡過數日的粗麻。

  在取火把的同時,郭百年還順手,從耳房中取出來一個帶著微微餘溫的竹筒,以及一張薄薄的發燭。

  所謂發燭,並不是蠟燭。

  而是一張薄薄的的松木片,木片表面塗抹著一層硫磺。

  此乃勞動人民的發明創造!

  具體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已經不可考了。

  但,這種小東西,如今已遍布整個大宋天下州郡。

  幾乎家家戶戶,都會預備這種小玩意用來引火、生火。

  它就是這大宋朝的火柴!

  當然,其與近現代才出現的火柴,不是一回事。

  它無法依靠摩擦引燃。

  它依然需要明火來點燃木片上的硫磺,然後才可以作為生火、引火工具。

  但,這難不倒勤勞智慧的勞動人民。

  郭百年將發燭用手指夾住,然後擰開竹筒,露出裡面藏著的東西。

  那是一張被卷好的實心紙卷,紙卷內部,隱約可以看到微弱的火星。

  這玩意,就是現代很多電視劇、電影裡的所謂『火摺子』。

  郭百年對著火星,輕輕一吹。

  紙卷內那微弱的火星,頓時變得明亮起來,再將手指中夾著的那張發燭向前一靠。

  木片上的硫磺,遇到明火,立刻就被引燃,硫磺燃燒的火焰同時引燃了作為載體的松木。

  而作為發燭的松木片,都是經過挑選和加工,富含油脂且易燃的。

  於是只是瞬間,郭百年手中夾著的發燭片,就在黑暗中燃起明亮的火光!

  再將發燭片湊到火把前,火把上的麻布立刻被引燃。

  熊熊火焰,霎時便照亮了這間小小的院子。

  黑暗開始褪去,視野內的一切,漸漸明亮。

  「鐵牛!」郭百年舉著火把,對著還在門口的王大牛吩咐起來:「將帶回來的藍礬,都倒入水缸中!」

  說著,他還用手指為王大牛指明了水缸所在的方向——就在西廡的廊外,靠著牆壁的一側。

  「好勒!」王大牛應了一聲,找到那口被放在西廡廊下的舊水缸。

  這是一口,用了很多年,都已經破了好幾個洞,在外壁上用鉚釘釘了好幾塊陶片的水缸。

  庶民之家就是這樣。

  東西,只要還能用,就會想法設法的修補。

  直到其徹底壞掉,再也無法修復,才會考慮買或者請人打一個新的。

  郭百年家的這口水缸,還是從原身的祖父手裡傳下來的。

  真真的,一缸傳三代,人走缸還在。

  只不過,因為實在過於破舊。

  所以不能再用來盛飲用水,便挪到了院子裡,專門接雨水,作為生活用水。

  王大牛解下背著的布袋,將裡面裝著的藍礬,全部倒進水缸。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反應過來,連忙問道:「東家,這礬石入水就會化啊!」

  這是一個所有汴京人都知道的常識——因為,大家日常都會用白礬來淨水。

  而這白礬,入水就會慢慢化開。

  郭百年只是笑了笑:「無妨,要的就是這藍礬化開!」

  只有膽礬從晶體,變成水溶液,才好進行下一步操作。

  「哦!」王大牛撓撓頭,看著已經沉入水缸的藍礬晶體,不太懂這位東家到底要做什麼?

  但……

  東家懂的那麼多!

  聽他吩咐,准沒錯!

  郭百年將火把插到東廡的一根木柱上,對王大牛道:「鐵牛,可餓了?」

  王大牛楞了一下,下意識的摸了摸肚子。

  為了養阿媽和阿妹。

  他一直緊著自己的吃食,每天只吃兩頓,其中一頓還是晚上在『花千艷』處吃的。

  『花千艷』對他這個忠厚可靠的護院,還是很滿意的。

  所以,不僅僅會讓他吃飽,有時候還會給他幾根恩客們吃剩下的自瓠羹店買來的羊骨頭。

  雖說是骨頭,但上面的肉還是有一些的,加上筋膜、骨髓,油水還是很足的。

  這能讓他吃飽。

  可今天,他自中午在家裡,吃了一碗飯後,就再未進食。

  郭百年不說還好,這一說,肚中立刻就餓了。

  但,出於矜持也出於下人的保守,他憨厚的一笑:「回東家,俺不餓……」

  郭百年瞧著,哪裡不知王大牛的心思?當即豪爽一笑:「鐵牛不餓,我倒是餓了!」

  「且待我去做些吃食!」

  說完不待王大牛回答,便拿著火把,轉身走向東廡後的耳房,也就是廚房所在。

  推開門,火光照亮了這間小小的廚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黃土夯成的灶台,灶台上放著一口鐵鍋,上面蓋著一塊蓋板。

  一口水缸放在灶台旁,而在門後則是一個木桶。

  一切都乾乾淨淨,整潔有序。

  郭百年走到木桶前,揭開桶蓋,裡面有著約莫半桶黃褐色的糙米。

  看著木桶內的這些糙米,郭百年的腦子回憶起曾經吃過的糙米口感。

  他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

  糙米在現代,已經很少有人吃了。

  幾乎所有人,包括郭百年從小到大吃的都是現代工業加工出來的精米。

  精米煮出來的米飯,香糯綿軟,不需要怎麼咀嚼就可以下咽。

  糙米飯就完全不同了。

  其不僅需要烹煮的時間更長,吸水性和煮熟後的脹性也遠不如精白米。

  關鍵口感很硬,吃起來有點像在吃沒熟的米飯。

  咽起來,還有些刺嗓子。

  這讓當初初來乍到的郭百年,一度有些無法適應。

  所以發家後,他就開始以麵食為主食了。

  實在是吃不慣糙米啊!

  可沒有辦法!

  現在的他,只有糙米了。

  甚至,若不能快點賺到第一桶金,要不了幾天,可能連糙米都沒得吃!

  看著木桶內的糙米,郭百年又想起了導致自己被迫回檔的罪魁禍首。

  他頓時有些紅溫了!

  內心的念頭,更是極不通達!

  任誰,辛辛苦苦,起早貪黑,好不容易奮鬥出一個不錯的生活,卻在一夜之間化作烏有,念頭都不可能通達!

  更不要說,一切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一個混吃等死的衙內,看中了他的產業。

  對方甚至都沒問過郭百年,願不願給其當狗!

  就那麼輕描淡寫的隨便打了個招呼,甚至可能只是暗示了一下,開封府的官差就直接出動,給郭百年隨便安了幾個罪名就下獄!

  在整個過程中,對方甚至都沒把郭百年這個苦主放在心上。

  仿佛將郭百年下獄,只是其興之所至——我看上了,我想要,我就要!你為什麼要霸占我的東西?嗯?真是好大的狗膽呀!

  而開封府就像一條哈巴狗一樣聽話。

  誰叫,他爹是富弼,乃是當朝的樞密使。

  他姐夫馮京更是當堂的權知開封府呢!

  「看來只是簡單的弄死他……」郭百年低聲說著:「我的念頭,還是無法通達啊!」

  若念頭已經通達,他就不會在一天之內,接連的想起富紹庭。

  更不會,一想起來,就會紅溫。

  所以,是仇沒報乾淨啊!

  想通這一點後,郭百年的內心就一片通透。

  「是啊……沒有報乾淨……」

  「太便宜他了!」

  富紹庭只是做了一次空中飛人而已,可他卻實實在在的損失了一次寶貴的回檔機會,連帶著兩年多的辛苦全部白費!

  甚至還在開封府的大牢里蹲了差不多兩個月!

  雖然,沒受什麼皮肉之苦,雖然,在禁軍系統的『叔伯兄弟』們的幫襯與照顧、投餵下,他甚至還胖了幾斤。

  但,精神損失就不是損失了?

  一個區區的衙內,他怎麼敢傷害一位偉大的穿越者兼外掛玩家的啊?

  how dare you!

  簡直是big膽!

  倒反天罡了!

  所以,必須要讓他身敗名裂,跌落凡塵,嘗一嘗獄卒之貴,差役之凶!

  如此,方能稍微慰籍自己的心靈,撫平念頭。

  是了!

  定當如此!

  至於怎麼辦到?

  郭百年暫時還沒有頭緒,也沒來得及去想。

  但他是穿越者,而且還能回檔。

  有心算無心,有備襲無備,總有一天可以達成目標!

  心裏面想著這些事情,郭百年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

  先生火——用火把點燃一捆乾燥的秸稈,丟入灶台內,待其燃燒起來後,加入乾燥的石炭塊(煤炭)。

  等石炭冒出火星來,郭百年就走到廚房一角,找到原身留下來的炊具——一套煮飯用的鐵鍋和蒸飯的飯甑。

  鐵鍋是鑄鐵的,邊緣有著六個耳,可以很方便的架在灶台上。

  至於飯甑則是竹製的,裡面鋪著竹篾做成的蒸布。

  把鐵鍋洗了一下,從木桶內舀出三碗糙米,用清水隨便淘洗了一遍,放到還在緩慢燃燒的灶台上。

  接著,郭百年熄滅了門上的火把——窮人家的生活,一直是能省則省。

  一個銅錢恨不得掰成幾個花。

  趁著飯還在煮的功夫,郭百年起身走出廚房,便看到了依舊傻傻的站在東廡牆腳下的王大牛。

  郭百年露出會意的笑容來。

  他知道的,王大牛就是這樣的。

  只要是他的吩咐,就會不打折扣的執行。

  而且,在新的命令沒有下達前,就會遵照之前的吩咐不打折扣的執行。

  這倒不是他郭百年有什麼魅魔光環,能和漢高、光武一樣,舉手投足就能讓人心生欽佩,隨便畫餅,就能使人血脈僨張,於是,讓人死心塌地,叫人生死不棄。

  而是這汴京城的工作機會,實在太過寶貴了!

  每個機會都彌足珍貴!

  甚至,能夠決定一家人的生死榮辱!

  所以,每個人都只能竭盡全力的用儘自己的所有去爭取。

  而大字不識,身無長技,除了一身力氣外,一無所有的普通人,該怎麼爭取這些工作機會?

  除了拼命的笨拙的展示忠誠,以極其卑微的姿態,任勞任怨的博取僱主的好感與信任外。

  他們別無選擇。

  現在的王大牛,就處於這樣的階段。

  郭百年知道的,他還未到那個後來,會帶著酒肉到開封府探監的階段。

  更不可能,會冒著生命風險,為他提供隱蔽的居所,採買那些會掉腦袋的東西。

  如今的王大牛,與他之間的關係,只是僱主和僱工的關係。

  甚至,若不能拿出讓王大牛信服的東西。

  他可能明天早上就會離開!

  這是汴京底層的生存智慧,從這大宋朝立國開始,甚至早在晚唐五代,就已經在這座城市中根深蒂固的基因。

  源自武夫們的基因。

  有奶就是娘!

  給錢才賣命!

  你不給錢就想要白嫖?

  哪怕是趙官家,也得悠著點。

  當初,太宗第一次北伐,是怎麼折戟的?

  就是答應好的賞錢,沒有及時兌現,導致士氣大跌。

  忠誠、任勞任怨和有奶就是娘、給錢才賣命,看著矛盾,但這就是現實。

  這個大宋的現實。

  郭百年已經習慣了。

  所以,他只是平淡的對著王大牛招呼起來:「鐵牛,不必一直站著,且過來歇息一下……」

  王大牛憨厚的摸了摸頭,答道:「東家,俺不累的!」

  「這是命令!」郭百年板起臉來。

  王大牛這才趕忙走了過來,但依舊拘束。

  郭百年瞧著他這副樣子,就露出笑容來:「鐵牛,坐吧!」

  「現在飯還沒熟,我與你拉拉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