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送給殿下

  時芙進書房前,便連忙鬆了小公子的手。

  兩人走到裴執玉跟前,行禮問安。

  然後各自將自己的課業呈上。

  裴執玉瞧著眼前滿滿當當的課業,隨即抬起手,隨意地翻了翻。

  自從有人陪著他習字。

  裴雪舟學得倒是認真起來,這一日便識了十個字。

  想當初在白鹿書院,叫他一日習一個字都難。

  而陪他習字的鄭時芙,更是用功。

  竟是把他昨日教的半篇和離書,竟全部學下來了。

  裴執玉瞧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寫得比裴雪舟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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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頭,淡淡瞥了她一眼。

  日光透過半敞的窗戶,從外頭照進來。

  書房內的女人唇紅齒白,此刻低低垂著眼睫。

  睫毛的陰影投在眼瞼上,眼底還帶著淡淡的烏青。

  她纖細的手指緊張在腹前交疊。

  雪白的皓腕上攏在寬大的袖管里。

  ……隱約露出一串紅褐色的佛珠。

  佛珠顆顆飽滿圓潤。

  小葉紫檀佛珠。

  裴執玉眸色漸漸深了下去。

  時芙低垂著眼眸,屏氣凝神等候著殿下的發落。

  可誰知,竟半晌沒聽見殿下的動靜。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卻忽然感覺殿下的面色更冷了幾分。

  時芙突然有些錯愕。

  難道是她寫得課業不好……讓殿下不滿了?

  還未等她說話,便聽見殿下淡淡的聲音:「過來。」

  時芙鬆了一口氣,也緊忙跟在了小公子的身後,走到了殿下的身邊。

  目光便恰好能瞧見殿下書案前的書稿。

  她雖看不懂書法,卻也覺得殿下寫得字好看極了。

  每個字就像是有骨頭,冷肅又利落。

  就像是殿下這個人一樣。

  時芙識的字不多,從前卻恰好在靈隱寺聽過師父誦經。

  瞧著紙稿上的字,半蒙半猜的,便猜出殿下是在抄錄佛經。

  原來殿下也篤信佛法。

  時芙想起從前的那些流言蜚語,心中有些詫異。

  外頭的流言,居然全是假的。

  她的目光不過在書案上微微停頓了片刻。

  便聽見殿下緩緩的聲音自耳畔傳來:「你手上的佛珠,本王倒是第一次見。」

  他的聲音沒什麼情緒。

  時芙疑惑的咬了咬唇瓣。

  裴老夫人贈得佛珠,大抵價格昂貴。

  她平日裡總是要在廚房忙活,只怕廚房的油煙會污了佛珠的聖潔。

  損了老夫人的心意。

  信佛之人,只怕最在意這些規矩。

  她方才忙起來昏了頭,才忘記把佛珠取下來仔細保存了。

  時芙想著,垂眸往殿下的身上看,便看見殿下袖管間空空蕩蕩的腕骨。

  殿下好似正缺一串佛珠……

  所以殿下方才才問她手上佛珠的事情?

  殿下身份尊貴,與裴老夫人所贈的佛珠倒是相宜。

  時芙想到這裡,又是急忙褪下了手腕處的佛珠。

  她手捧著佛珠,朝著殿下跪了下來,又是雙手將佛珠奉到了殿下面前。

  「奴婢想把這串佛珠獻給殿下。」

  一旁的青書瞧見鄭時芙手裡那串圓滾滾的佛珠。

  心下一驚。

  整個人嚇得幾乎是魂飛魄散。

  天下人盡皆知,殿下素來不信鬼神。

  更是因著裴老夫人的緣故,對這些愚昧無知的東西厭惡至極。

  從前行軍打仗,軍隊出征當日,殿下從不會求神問卜。

  因著殿下屠戮過多,就連軍隊凱旋當日。

  京城各家佛寺也紛紛閉門謝客。

  就是因為這個,導致京中流言蜚語愈發沸沸揚揚。

  誰知時芙姑娘竟還明晃晃的,將佛珠呈到了殿下的眼前。

  這話若不是時芙姑娘說出來的,他還以為是要諷刺殿下。

  青書喉間發緊,急忙想要開口說話。

  卻聽見殿下淡淡道:「佛珠是哪裡來的?」

  時芙以為殿下是嫌棄她的東西不值什麼銀子。

  於是連忙解釋:「是老夫人送的,大抵是極貴重的,奴婢身無長物,送不起旁的什麼,便想將這串佛珠借花獻佛。」

  裴執玉緩慢垂下眼眸。

  視線從她微彎的脊背緩緩下移。

  看見她纖細的肩線、圓潤的耳垂、如玉的頸項……

  最終落在她那懸在空中輕顫的指尖上。

  圓潤的佛珠被她柔軟的掌心包裹。

  案前的男人沒有說話。

  時芙低低垂著頭,感受著殿下的沉默。

  脊骨有些發緊,她越想便越是後悔。

  方才一時間聽見殿下的話,便衝動的想要把她看來最貴重的東西送出去。

  可殿下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殿下又怎麼會收她的東西呢?

  還是她戴過的東西。

  在一片無言的沉默中,她緩慢的縮回了自己的手。

  感受著殿下審視的視線,長久的注視著,又是硬著頭皮解釋:「奴婢也是剛剛戴上,乾淨得很……並未沾染了廚房的油煙味。」

  「是奴婢聽聞老夫人胃口不佳,早晨便做了膳食為老夫人送去。」

  「在離開梧桐院後,佩蘭姑娘便送來了這串佛珠,說是老夫人的賞賜。」

  她說著,小心翼翼抬起頭,竟撞進了殿下漆黑的眼瞳里。

  讓時芙的心跳都突然漏了一拍。

  殿下安靜的看著他,只是淡淡開了口:「佛珠珍貴,既然是裴老夫人送你的,你又如何想要送了本王?」

  為什麼要送給殿下……?

  時芙緩慢垂下眼眸,眼前卻浮現出了那份和離書。

  「殿下慈悲,身居高位,卻願意為天下萬千身份低微的女子,開了這道和離的口子。」

  書房重新安靜了下來。

  只余女子溫柔的嗓音宛若鶯啼。

  她的一字一句皆是出自真心。

  「殿下在奴婢眼中,就像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奴婢感激涕零,卻無以為報。」

  「而這是奴婢所能獻出的……最好的東西。」

  救苦救難的菩薩?

  倒是純真的可憐。

  可惜人心險惡,配不上她的這份天真。

  裴執玉突然扯了嘴角,然後俯下身子。

  從她手中取過那串佛珠。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

  他卻未多作停留。

  佛珠顆顆圓潤,被她掌心焐得微暖,沾染了些人的活氣。

  小葉紫檀佛珠。

  護國寺住持所贈,一串便價值萬兩。

  被母親日日放在案桌前受香火供奉。

  用來……贖他的罪孽。

  母親是絕不可能將這串佛珠賜給她的。

  裴執玉緩慢垂下眼眸,望進鄭時芙那雙清亮的眼眸里。

  母親馭下無能。

  王府家風不正、一團污垢。

  竟算計到了錦繡堂的人身上。

  也是該好好處置了。

  他想著,便將佛珠掌心,輕輕一握。

  然後攏入袖中。

  裴執玉面上依舊淡淡:「本王正缺一串佛珠。」

  青書聞言,不可置信地抬頭。

  殿下說他正……正缺一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