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一樣了

  周培方昨日在譽王府門口的馬車裡等了半晌。

  幾乎是等到了夜裡,等得他飢腸轆轆。

  卻也沒見到譽王殿下。

  最後是郡主身邊的嬤嬤出來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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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殿下今日不在府中,叫他先行離開。

  周培方甚至連郡主的面都沒見到。

  又是被馬車拉回了周府里。

  等回了空蕩蕩臥房,就像是驟然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周培方心裡莫名有些窩火。

  郡主不僅什麼都沒向他解釋,還叫他等了那樣久。

  他甚至還沒下馬車,便又是直接被郡主吩咐拉了回來。

  他周培方無論如何也是個京官,是金榜題名的狀元郎。

  眼下這副做派,反倒像是什麼見不得光的……小倌。

  心中不覺得屈辱是假的。

  周培方想著,閉了閉眼眸。

  又是轉頭望向身邊的江喜。

  「昨日我不在家,芙娘便一整日都沒回來看看小寶?」

  江喜點頭。

  「嗯,夫人昨夜沒回來。」

  周培方步子微微一頓,又是神色如常的往前走。

  其實他早就料到了。

  鄭時芙一個鄉下來的,不懂規矩、脾氣又倔。

  不僅不識字,聲調也時常帶著一股鄉音。

  縱使是找到了工,定是也做不好,稍有不慎便要被主家懲罰。

  連休沐的日子都被奪了去。

  外頭又哪裡有家裡容易呢?

  就連他天資聰穎,讀了一輩子書。

  在這京城,這一步步走得也是這樣艱難。

  周培方正想著,便瞧見已經到了小寶所在的偏房。

  他邁了步子進屋。

  卻陡然發現了屋裡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夾襖,下頭配了一件月白色素麵棉綾裙。

  嶄新的衣裙料子厚實綿軟,襯得身段溫婉纖秀。

  頭上簪著一根素色玉簪,細白的耳垂上還掛著兩個碧玉的耳鐺。

  她坐在桌邊,低低垂著頭,哄著懷裡的小孩。

  日光落在她那截白皙的脖頸上,她耳垂處的耳鐺搖晃。

  周培方動作一頓。

  又是猛地邁了大步進了偏房。

  桌邊的女人循聲抬頭,瞧見來人,臉上的笑意逐漸淡了。

  她的聲音冷淡,不似從前那樣溫吞:「你來做什麼?」

  她不在的這半個月裡,小寶從未見過她爹的模樣。

  周培方對於小寶……就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甚至連門都懶得踏進來。

  周培方驟然聽見她冷淡的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來陪一陪小寶。」

  他說著,又是習慣的坐在鄭時芙身邊。

  跟往常一樣伸出手指,隨意哄了哄小寶。

  懷裡的小寶沒動靜,圓圓的眼睛茫然的盯著他。

  沒認出來。

  周培方指尖一頓,他微微蹙眉,緩慢將大手攏到了膝蓋上。

  過了良久。

  然後才支起身子看她,聲音裡帶著幾分體恤:

  「你這些時日去哪裡了?」

  「人瞧著都是瘦了。」

  鄭時芙哄著小寶,長長的睫毛映著日光,在眼瞼處投下一層陰影。

  她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手上的動作未停,也沒抬起頭來看他。

  只是很隨意道:

  「在家也是為奴為婢,在外頭也是為奴為婢。」

  「既然外面有銀子,那自然是要去外面做了。」

  周培方眉頭蹙得是更深了。

  他知道她性子倔,遇事從來都只是說得輕巧。

  若外頭的活計容易,她昨日裡休沐便不會被主家為難,連家都不能回了。

  如今不過是因為與他置氣。

  所以在外頭強撐著。

  有什麼委屈都是往肚子裡吞。

  周培方嘆了一口氣:「外頭的世道艱難,想賺點錢,憑你自己,哪裡是容易的事情?」

  「回來吧,芙娘。」

  不僅她在外頭受累,他在家裡也是不好過。

  「再說了……你把小寶交給一個生人來帶,你能放心?」

  「萬一之後她與你生分了,你要怎麼辦呢?」

  時芙緩慢的閉了眼睛。

  原來他也知曉她的不容易。

  可是因為他周培方,她何曾容易過呢?

  若是從前,時芙聽見這句。

  眼淚已經漣漣的滾了下來。

  可是如今——

  他突然聽見她抬頭道:「你與小寶住在同一屋檐下,為何她都認不出你來了?」

  周培方一頓。

  便見時芙定定的望著他。

  此刻,她的瞳孔浸在日光里,緩慢的變成了琥珀色。

  他忽然有些說不出來話。

  「沒有你的照顧,連我都對小寶疏忽了些許……」

  時芙抿著唇,懷裡抱著小寶。

  整個人安靜得近乎漠然。

  周培方的聲音再度響起:「在外頭幹活,你一個月才多少銀子?」

  「我還得給小寶請個奶娘,用的銀子比你一個月賺的都多。」

  「我心疼你在外頭受累,還讓全家都不方便了起來。」

  周培方字字句句,說得溫良懇切。

  他覺得兩個人難得有如此平靜的時候。

  可這一字一句落在時芙耳朵里,卻覺得荒謬又諷刺。

  一切不過是他冠冕堂皇的說辭。

  他心疼的從不是她。

  他擔心她丟了他的體面,礙了他的好日子。

  從前他周培方與郡主的方便,不過是她夜以繼日的操勞。

  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裡咽。

  時芙想回憶起自己與小寶蜷縮在耳房的日日夜夜。

  那時耳房的屋頂漏水,連帶著她的心也落著淚。

  一想到這裡,她竟突然笑了。

  鄭時芙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從前我在家伺候,給郡主為奴為婢、洗衣做飯,你給我多少銀子?」

  「三年來我在家裡伺候你們父子,典當首飾、賣掉祖地,你又是給我多少銀子?」

  「周培方,你先把從前欠我的還清了,再說明日的事情吧。」

  一句話落下,滿堂驟然死寂。

  鄭時芙指尖輕顫著,卻長舒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這幾句話,早已被她壓在喉嚨里無數個日夜。

  就像是一根綿綿的刺,扎得她輾轉翻折,卻從來不敢吐露半個字。

  如今終於脫口而出,她自己都先愣了一愣。

  胸口那團淤積多年的鬱氣,竟似驟然一散。

  只余說不出的利落與鬆快。

  周培方怔怔的看著她。

  比慍怒更先來的是錯愕與惘然。

  直到身邊沉默的李奶娘,又是聽見時芙的話,也小心翼翼的抬頭來看他。

  那訝異的眼神,叫周培方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的脊背有些發僵。

  鄭時芙從前素來溫吞柔順,凡事小心謹慎,從不敢與他高聲半句。

  再不濟。

  也只是委屈的耍了性子。

  可如今出去久了,竟都學會刺人了。

  此刻時芙整個人被日光輕輕籠著。

  肌膚似被浸得透亮。

  那雙向來含情的眼眸淡漠的望著他。

  裡面什麼都沒有。

  周培方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好似不一樣了……

  好似有什麼東西,是與從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