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怎麼辦

  鄭時芙又是吐出了兩口水。

  鼻腔又酸又澀。

  恍然間回過神來。

  她才發覺了腰側的大手。

  冰冷、骨感。

  隔著一層薄薄的小衣,就這樣緊貼著她的肌膚。

  她的身子緊貼在殿下身前。

  甚至能感受到他長臂處的經脈沉而穩的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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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沉了聲音喚她。

  「鄭時芙。」

  冷淡的聲音叫她的意識徹底回籠。

  緩慢的順著小衣往下淌,又在清澈的池中暈開。

  鼻尖充斥著熟悉的氣味。

  男人的腕骨發僵。

  鄭時芙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稀薄了起來。

  她驚慌失措,身子骨也是顫顫巍巍。

  「殿……殿下……」

  方才是殿下救了她……

  她大腦空白,口中吶吶。

  一時間什麼都想不出來,只知道這樣不合規矩。

  全憑意識驅使著,掙扎著便想離開裴執玉的懷抱。

  可男人卻沒鬆手。

  山泉泠泠。

  靜謐的月色下,只能聽見他極輕的呼吸。

  一息。

  兩息。

  然後他長長的腿趟過水。

  扣緊在她腰肢上的大手,將她帶到池邊的岸上。

  緩慢鬆了力道。

  陡然觸及到地面,鄭時芙緊繃的脊背才緩慢鬆懈了下來。

  她緩慢抬頭,想向身邊的殿下望去。

  視線在頃刻間被寬大的狐裘覆蓋。

  極淡的沉水香帶著涼意,將她的全身包裹。

  一片黑暗中。

  只聽見頭頂傳來一聲男人極輕的低嘆。

  「回去吧。」

  鄭時芙的思緒很亂。

  亂得不敢再說什麼話。

  她茫然的低著頭,聽著殿下的話,攏緊身上寬大的狐裘。

  又是緩慢的從岸上爬了起來。

  只見殿下已然穿戴整齊,錦衣玉帶的站在她的身前。

  身側突然有一道黑影躥了出來。

  是裴雪舟抱著她的衣裳,又是撅起屁股,將她的繡花鞋擺在她的面前。

  「對不起……」

  他緊緊埋著頭,嘴唇繃成了一條直線。

  裴雪舟自小便會鳧水。

  方才是故意將腦袋沉進水裡,想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

  誰知鄭時芙不會水,竟是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又被他突然的一嚇,整個人往更深的池子裡跌了。

  時芙穿了鞋,又是揉了揉他濕潤的腦袋:「沒事……」

  裴雪舟又是小心翼翼的望向了自己的父王。

  若是放在平日,這免不了迎來他的一頓責罵。

  可今日——裴執玉沒說話。

  他頎長的身子挺拔,徑直往前走去。

  時芙緊緊牽著裴雪舟,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

  月光如水,照在男人骨骼分明的臉上。

  帶著一塵不染的清冷感。

  仿佛永遠冷靜又克制。

  時芙渾身濕漉漉的,咬著唇瓣往山下走。

  忽而聽見男人清絕的聲音。

  「不會鳧水為何要去救人?」

  時芙微微一怔,才知瀕死前最後的畫面並不是她的幻覺。

  她仰頭往殿下的方向望去,聲音也是低的。

  「奴婢命賤,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小公子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卻也是值得的。」

  鄭時芙說的是心裡話。

  小寶和小公子,是她願意豁出性命去維護的。

  如今……又多了一個殿下。

  時芙緩慢的收回了視線,將頭埋在了胸前。

  裴執玉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後才聽見他極輕的聲音。

  「……胡說。」

  裴執玉抬眸望向遠山。

  竹屋孤零零的矗立在山坡上。

  他緩慢將僵直的腕骨收入袖管,步子卻不慎踉蹌了一下。

  鄭時芙沉默的垂著頭。

  只覺得身前的殿下步子是越發的慢了。

  大抵是月涼如水,身上雖裹著狐裘,卻好似也沾染了寒意。

  越發的冷。

  她走到竹屋前,卻見殿下突然停下了腳步。

  用微顫的指尖抵住了門框。

  又是緩慢的抬頭望她。

  「尋了青書,帶著雪舟回京。」

  他的眼瞳很黑,很沉。

  濕淋淋的。

  看得時芙心頭髮顫。

  她望著他蒼白的臉色。

  「殿下,那您呢?」

  裴執玉輕笑了一下。

  頹唐如玉山將崩。

  他緩慢的往屋內邁了步子。

  竹門吱呀一聲闔上,隔絕了她倉皇的視線。

  時芙咬著唇瓣,捏緊了裴雪舟的小手。

  她換了自己的衣裳,正要帶著小公子去尋人。

  才見青書帶著行囊從山下走來。

  他瞧見鄭時芙和裴雪舟孤零零的影子。

  腳步一頓。

  便聽見鄭時芙六神無主的喚他:「青書……」

  「殿下的風寒似乎更厲害了。」

  「我們應該怎麼辦?」

  青書咬了咬唇瓣。

  殿下這副模樣,今夜的寒病只怕是比六月那次來的還要兇猛。

  六月那次已然是叫殿下沒了半條性命。

  如今……

  青書想著,然後突然抬頭。

  他的視線艱難而鄭重的落在了時芙身上。

  「若是如今只有你能救殿下……」

  「時芙姑娘,你……願意救嗎?」

  時芙茫然的聽著青書艱難而沉重的語調。

  眼前突然浮現出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是殿下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筆管。

  狼毫筆沾著墨拖曳,在潔白的宣紙上留下——

  鄭時芙。

  這三個字。

  時芙緩慢攏緊了身上的狐裘。

  她一字一句的開口:「我願意。」

  「……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殿下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卻也是值得的。」

  青書抿了抿唇:「倒是也不用豁出性命……」

  竹門吱呀一聲打開,又很快的關上。

  屋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燭燈。

  光影將一切照得朦朧。

  只聽見榻上的男人喉頭溢出一兩聲極輕極啞的悶哼。

  轉瞬便消散在寂靜里。

  時芙一怔,緩慢停在原地。

  淡青色的床幔緩慢飄揚。

  借著一盞昏暗的燭燈,她隱約窺見簾內那道單薄身影。

  燭光透過薄紗,模糊勾勒出男人骨骼分明的側臉。

  裴執玉獨自倚在床榻間,素來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弓著。

  額間滲著細密冷汗,垂落的眼睫不住輕顫。

  他微微蹙著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飄揚的床幔拂過他垂落在床沿的指尖,他泛白的指骨輕顫。

  鄭時芙從未見過這樣的殿下……

  她垂在身側的指尖一顫,急忙上前來到了他的身邊:

  「殿下……」

  她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學生,求問無所不曉的先生……解決事情的辦法。

  她的眼尾有些泛紅,嗓音也發著顫:「怎麼辦?奴婢應該怎麼辦?」

  裴執玉喘息著。

  緩慢抬眸,便瞧見鄭時芙細白的貝齒咬著殷紅的唇。

  紅艷艷的顏色。

  女人緩慢對上他的眼眸。

  她等待他的回答。

  就像殿下從前無數次給出她正確的答案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