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湄的聲音聲聲入耳。
裴執玉默不作聲地聽著,沉靜的神色卻一點點沉下去。
他忽然想到前夜病榻上的女人,渾身高熱、意識昏沉地倚靠在他的懷裡。
貪婪、欲望、兇狠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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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卻是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一字一句的對他說——
「殿下,我不願冒名頂替旁人的身份,我只願做我自己。」
悲傷又淒婉。
男人的喉頭微微一緊,只覺得胸口有一股鈍痛正密密麻麻地漫開。
心中大為震撼,裴執玉驟然闔了鳳眼。
不僅是他,迷香當前,縱然是放眼天下,只怕也沒有人能夠做到這個程度。
此法隱秘而兇險,全然超乎了他們的想像。
青書摸了摸鼻尖,很意外地問:「自卑還能讓人發起高熱啊?」
巫醫輕輕地瞥了青書一眼:「這個傻的我們就不說了,殿下人中龍鳳,可曾體會過自卑?」
「不是誰有如殿下您一樣,揮斥方遒,有著金戈鐵馬、背水一戰的氣魄和膽識。」
女人的字字句句,好似在叩問著誰的心,發人深省。
「你說她對你來說很重要,可是她知道嗎?旁人只當她是個藥罐子。」
男人一怔,驟然便掀了鳳眼。
………………
這些時日天氣不怎麼好,春日裡竟下起了稀稀落落的小雨。
蘇清辭聽見下人的稟報,說殿下要見她一面。
很意外,也很少見。
自從她入了譽王府,這只是第二次。
蘇清辭在書房門口站了良久,直到一旁的青書催促了兩聲,她才緩慢地推開門,邁開了步子。
木門傳來吱呀的一聲響,風吹得書房內的燭火搖晃,裡面沒有燃著殿下從前慣用的沉香,有些冷。
男人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袍,於案後正襟危坐,此刻鳳眼低垂,好似在等候著她。
搖晃的燭火透過書房內寬大的屏風,變得柔和了許多,就靜靜的照在男人的半邊臉上,明晃晃地亮。
將男人骨骼分明的臉頰切割成了兩半,一半沉浸在陰影里,此刻倒是顯得有些肅穆。
「殿下,您找我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蘇清辭低低喚了一聲,便見案後的男人陡然掀了鳳眼。
「蘇清辭,你這些時日在府中到底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凌厲,叫蘇清辭的眼睫一顫,她輕輕垂了眼:「臣女並沒有做什麼。」
「攪動風雲、坑蒙拐騙。蘇清辭,你變得本王全然都不認識了。」
男人的眼瞳很沉,只輕輕一眼,便好似帶著萬千的威壓。
蘇清辭一頓,仍舊是挺直了脊背:「殿下是說我對鄭娘子說過的話嗎?」
「可那字字句句都是真的,絕無虛言。」
男人不高的聲調卻含著顯而易見的失望:「絕無虛言?可你從見到本王的第一眼開始,便對本王說了謊。」
感受著男人審視的視線,蘇清辭抬頭對他對視,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因為殿下與她親密,所以她便生了病,大夫查不出錯處,藥石無靈不是嗎?」
裴執玉瞧她冥頑不靈的模樣,指骨輕叩桌面。
叩叩的兩聲。
叫人莫名的有些心驚膽戰。
「這話是誰說的?」
蘇清辭驟然閉上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師父說的。」
她心中知曉,縱使殿下心中懷疑,卻也不可能有證據,京城中更沒有醫者能覺察出不對來。
師父遠在邊關,是絕不可能出現在京城,戳穿了她的盤算。
只要他們不在一起,只要鄭娘子回了江南,她的心病就會全然治癒。
因為她根本沒有下毒。
偌大的書房陡然靜了下來,只能聽見男人的指骨輕叩桌面。
咚,咚,咚。
就像是細密的鼓點,敲打在她的心頭。
「這話,你同你的師父說吧。」
裴執玉話音剛落,蘇清辭微微一怔。
下一刻,便聽見身後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外頭稀稀落落的落雨聲傳來,叫滿室的燭火搖晃了兩下。
蘇清辭驟然轉頭,便見書房的木門洞開,走進來一位令她無比熟悉的身影。
她靜靜的看著她,良久之後才緩慢開口:「我何時教你千里迢迢、用香害一個不相干的人?」
蘇清辭耳畔是嗡得一聲炸開了。
她呆呆的愣在原地,瞧見戈湄眼中那抹失望,只覺得自己的渾身的血液緩慢變涼。
「師父?您怎麼會在這裡?」
戈湄沉默了片刻,她不願在人前教子,於是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道:「你跟我出去。」
蘇清辭瞧見她陰沉的臉色,好似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指尖輕輕一顫。
她一瞬間便知曉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已被全盤殿下全然洞悉。
或許他在見到自己第一面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懷疑她了。
蘇清辭轉頭,瞧著案前男人那張威嚴的玉面,心中竟是生出了千萬的酸楚。
她與裴執玉對視,心有不甘地開口:「殿下,我只是讓她直面了你們的困境,只是讓她知曉了你們並不相配。」
「她不願選擇殿下,她想要離開殿下,殿下也要把這樣帳算在我的頭上嗎?」
偌大的書房安靜了一瞬,只聽見男人喑啞的聲音輕輕響起:「她是鼓足勇氣選擇了本王。」
「在本王的一生中,她是第一個選擇了本王的人。」
屏風後,意識混沌間,時芙茫然地從軟榻上爬起身,卻忽然聽見了男人沉沉的聲音——
「她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是我生命中的無法取代。」
「不是她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所以值得,所以我付出什麼都是值得的。」
時芙的指尖輕輕一顫,便聽見男人低緩的聲音仍在繼續——
「從很早開始我就在等待,等待一個選擇我的人,已經不知道等了多久。」
「最早的時候,我選擇入伍是因為母親的哭泣,是看見母親收到兄長家書時的思念。」
「因為母親抱著父兄的衣裳失聲痛哭,我便想要爬上榻子去拭掉她眼底的淚。」
「可她卻躲開了我的手,含淚的眼眸對我惡狠狠地說:你別碰我,你只會讓我覺得噁心。」
時芙瞪圓了眼睛,她茫然地抬起頭,隔著朦朧的屏風,遙遙望著殿下不動如山的那抹剪影。
動作忽然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