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之後，慣例是要去王府的正廳用一頓團圓飯，裴老夫人準備了滿滿一桌子菜。
人老了總是喜歡團團圓圓的，於是她私下又叫了三房的夫妻和周培方。
時芙聽見周培方的名號，想起上一回的事情，又顧念著小寶還小，也不願離了她的身邊。
殿下見狀也沒說什麼，只是彎下身子逗了逗時芙懷裡的小寶。
他用哄著小孩的語氣，對時芙開了口：「那就乖乖等本王回來。」
時芙一怔，緩緩抬起頭。
她還想說些什麼，便瞧著殿下頎長的身影，牽著一蹦一跳的裴雪舟出了門。
時芙的心中湧現出了無盡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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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小寶在錦繡堂與堂里剩下的小廝丫鬟用了一頓飯。
院內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廊下掛了絹燈，光禿禿的樹梢上系了彩綢，風吹過銅鈴叮叮咚咚地響。
時芙抱著小寶站在門外，看著院裡的丫鬟在窗上貼著窗花。
小寶喝過了奶，此刻安靜的依在時芙的懷裡。
她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叮叮咚咚的銅鈴。
相較於周府小小的偏院，王府的一切對於小寶來說，都是無比新奇的。
時芙仰頭瞧著院中沙沙作響的枝椏，枝頭的紅緞隨風飄揚，就像是新娘的紅蓋頭。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然。
在周培方丟下了高熱的小寶，為郡主出去買糕點的時候。
時芙顧不得產後的身子，泡在冰水裡為小寶降溫。
冰冷的井水泡得她小腹墜痛、下身出血，迷迷糊糊便染紅了一大片床褥。
那時候，時芙以為自己這一輩子便不剩什麼了。
當她在周府小小的耳房裡，背著小寶洗郡主的貼身衣裳。
井水又冰又涼，刺得她雙手都沒了知覺的時候，時芙從沒想過自己能有今天。
當她背起一個輕飄飄的包袱，連夜離開家裡，茫然的踏入王府大門的時候。
時芙也從未奢望自己今後還能感知到幸福。
她低頭親了親小寶的額頭，又是忍不住的說——
「小寶怎麼又認識娘了？」
「怎麼又能乖乖地躺在娘的懷裡了？」
小寶聽不懂時芙的話，只是揮舞著小手小腳，笑得露出的粉色的牙床。
時芙也笑了，笑里含著淚。
等外頭的天逐漸黑了，京城各處陸陸續續地放起了炮仗。
時芙捂著小寶的耳朵逃也似得回了堂屋，一抬頭，便見殿下帶著小公子也回來了。
父子倆用完團圓飯也不知是做什麼去了，身上還有一股硝煙的味道。
裴雪舟瞧見了屋裡的時芙，斗篷還未脫，便鬆了殿下的手，開開心心的衝著時芙跑了過來。
「好耶，熬過了最討厭的團圓飯，父王便要開始發壓歲錢啦！」
眼見著小公子沒輕沒重的便要往時芙的身上撲。
裴執玉長臂一伸，便拽住了他的衣領。
男人緩慢彎下身子，解開他身上的斗篷，又是淡淡道：「壓歲錢每個人都有。」
裴雪舟瞧著時芙懷裡的小寶，終於是回過神來。
他扁了扁小嘴，很愧疚地向小寶道歉：「對不起，是兄長屁股太大了，兄長要跟你道歉。」
時芙一頓，急忙要說沒事的。
她還想說小公子身份尊貴，萬萬是不能把小寶叫做妹妹的。
可時芙還沒開口，便又聽見了殿下的聲音——
裴執玉緩慢地抬起鳳眼，漆黑的眼瞳就這樣望著她：「那你呢？」
「你除夕有什麼願望嗎？」
時芙一下子望進殿下的眼睛裡，沒忍住呆了一呆。
她回過神來，抱著懷裡的糯米糰子緊忙搖頭。
「沒有了。」
殿下把小寶帶進了王府過年，把所有人都安頓得那樣好，給她的工錢那樣高。
她已經別無所求了。
「什麼都沒有了嗎？」
男人的聲音泠泠，猶如墜玉。
「什麼都沒有了。」
時芙抿著唇回答，她總覺得殿下的聲音里，好似含著什麼深意。
裴雪舟急急地喊：「我有！我有一百個願望！父王你都能實現嗎？」
屋裡眾人皆是失笑。
最後殿下給所有人都發了壓歲錢，院子裡的所有人都有。
就連時芙和小寶也收到了鼓鼓囊囊的銀袋子。
等屋裡一眾人守過了歲，裴雪舟困得迷迷糊糊，倒在翠翠的懷裡便睡著了。
時芙抱著熟睡的小寶，冒著夜色跟殿下回了寒竹軒。
路上皆是爆竹燃過的硝煙味，時芙抱緊懷裡的小寶，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著。
卻忽然覺得身上一暖。
是殿下解了身上的狐裘，披到了她的身上。
皮毛厚重暖軟，帶著獨屬於殿下的沉水香。
混雜著新年的煙花爆竹的硝煙味。
時芙咬著唇瓣抬頭，便見殿下微微躬身，將裘衣輕輕攏在她肩頭，又細心替她系好領口。
「夜裡風涼。」
晚風吹起殿下寬大的袖袍。
他的玉冠映著天邊高懸的明月。
將她連同懷裡的小寶，一同裹進一片暖意里。
時芙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殿下。
此時此刻，他不再像是天邊高不可攀的明月。
清冷、疏離。
他好似一位真正的父親。
周到，偉岸。
好似一位真正的丈夫。
無微不至。
「快些回去吧。」
…………
時芙回了自己的屋子，將熟睡的小寶放在床榻上。
隨即點燃了桌邊的燭火。
幽幽的燭火搖晃，昏暗的臥房重歸於明亮。
時芙在瞧見桌上擺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
紫檀木的盒身雕著纏枝紋，繫著一縷朱紅絲絛。
時芙微微一怔，便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這是你的新年賀禮，打開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