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下來,特區東邊的街道上沒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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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軟軟拎著一個黑色的牛皮大包,從軟錚公館的後門走出來。
她攔了一輛腳踏三輪車,說了個地址。
三輪車夫踩著踏板,鏈條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迎著潮濕的海風往城東的木材加工廠趕去。
周建軍帶著人在公館鬧事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特區傳開了。
城東木材廠里大多是從街頭巷尾招來的手藝人,消息最靈通。
廠子是林軟軟花真金白銀盤下來的,現在老闆惹了京城來的大人物,工人們心裡都在打鼓。
三輪車在廠子門口停下。林軟軟付了車錢,提著包走向生著鐵鏽的大鐵門。
大門從裡面用粗鐵鏈鎖得嚴實。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裡面有機器鋸木頭的轟鳴聲,只是聽著沒有前幾天那麼足。
林軟軟抬起手,在鐵門上拍了三下重、兩下輕。這是她給大牛定下的暗號。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上的小鐵窗被拉開,大牛那張方正的臉露出來。
看清外面站著的是林軟軟,大牛趕緊把鐵鏈子取下來,把大門拉開一條縫,讓林軟軟擠進去,然後重新把門鎖死。
廠房裡到處堆著水曲柳和松木的料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木材香味。
十幾個工人分散在各個工位上,手裡拿著刨子和木鋸。
木工活最講究專心,但這會兒好幾個人都在東張西望,手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大截。
老宋頭戴著老花鏡,正在一張大木案子上給一根紫檀木畫線。
他聽見腳步聲,停下手裡的炭筆,抬起頭。
「林老闆,你可算來了。」老宋頭放下炭筆,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迎著林軟軟走過來。
「下午街面上到處都在傳,說公館那邊被人圍了。
廠子裡的弟兄們幹活都提不起勁,生怕明天這廠子就被管委會查封,大家又得回去喝西北風。」
林軟軟走到廠房最中間的那張大拼桌前,她把手裡那個黑皮包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紛紛看向她。
林軟軟沒廢話,直接拉開皮包的拉鏈。
裡面滿滿當當裝的都是用牛皮紙捆好的人民幣,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大家都把手裡的活停一下,過來集合。」林軟軟拍了拍皮包。
工人們互相看了看,紛紛放下工具,圍到了拼桌前,幾十雙眼睛盯著皮包里的錢。
林軟軟聲音清脆,在空曠的廠房裡傳出老遠。
「咱們軟錚木業,是有正規營業執照的,誰也封不了。
我知道大家心裡不踏實,怕我林軟軟垮了,拖欠你們的工錢。今天我來,就是給大家吃顆定心丸。」
林軟軟把手伸進皮包,拿出兩沓錢,撕開牛皮紙封條。
「按規矩,下個月五號才發工資。但大家這陣子趕工辛苦,今天我不發工資,發獎金。」
林軟軟把錢拍在桌子上,「廠里所有的工人,不管師傅還是學徒,每人發半個月工資當獎金,現在排隊過來拿。」
底下的工人們愣住了。
這年頭,私營老闆不剋扣工錢就算燒高香了,哪有出事了不跑路,反而提前發獎金的道理。
「還愣著幹什麼?排隊!」大牛在旁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工人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排成兩列長隊。
「王鐵柱,你是大工,一個月工資八十,獎金四十。你數好。」
林軟軟點出四張大團結,遞過去。
王鐵柱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雙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才小心翼翼地把錢接過去。
他捏著鈔票在燈底下照了照,眼眶有點紅。
「林老闆,你仗義。只要這廠子開一天,我王鐵柱就算把命搭上,也給你把木頭刨平了!」
「李老三,你是學徒,一個月三十,獎金十五,拿好。」林軟軟繼續發錢。
李老三是個半大小子,拿著錢樂得合不攏嘴。
十幾號人的獎金,林軟軟不到十分鐘就全發完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廠房,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大家拿著實打實的鈔票,那些關於廠子要倒閉的流言全變成了廢話。
林軟軟蓋上皮包,她轉頭看向老宋頭。
「宋師傅,接下來半個月,我要出一趟遠門。」林軟軟開口交代。
「這半個月,咱們廠子就做一件事。把庫房裡的那些好料子,全部做成高端的榫卯大件。
太師椅、羅漢床、八仙桌。這半個月,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誰來敲門,都別理。
你們只管在裡面把活干漂亮。」
老宋頭把那四十塊錢獎金揣進貼身口袋裡,拍著胸脯保證:「林老闆,你放一萬個心。
這木工的活兒,我老宋頭把著關,出不了一點岔子。
等你回來,我保准交出一批極品的好東西。」
林軟軟點點頭,她把大牛叫到門邊。
「大牛,廠子裡的安保交給你。這半個月,帶著那幾個退伍的弟兄,輪班在圍牆周圍守著。」
林軟軟壓低了聲音,「周建軍那個圈子裡的人做事沒底線,買菜走後門,前門用大鎖鎖死。
誰要是敢翻牆進來鬧事,不用客氣,直接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擔著。」
大牛站得筆直:「嫂子,只要有我大牛在,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庫房。」
把大後方交代清楚,林軟軟重新坐上三輪車,回到了軟錚公館。
公館前廳的燈還亮著。
阿秀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面,一手翻著帳本,一手在算盤上撥弄。
算盤珠子撞在一起,噼里啪啦響。
「阿秀。」林軟軟走進門檻。
阿秀抬起頭,趕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
「老闆,您回來了。帳都盤清楚了,郭老闆他們訂的那幾桌藥膳錢已經入帳了。」
林軟軟走到八仙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這幾天你辛苦一點,我明天要去一趟港島,這邊的事情全靠你看著。」林軟軟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阿秀拿著小本子湊過來:「老闆您吩咐,我全記下來。」
「第一件事,從明天起,公館縮減接待量。
每天晚上只接待一桌客人,必須是拿了我們黑金卡的熟客。
不管誰提著多少錢來訂包廂,一律不接,就說孫老需要時間備頂級藥材。」
林軟軟很清楚,東西越少,外面的人越搶。飢餓營銷的戲碼,要做就做全套。
「記下了,第二件呢?」阿秀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
林軟軟正要說話,大門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黑色的吉普車停在台階下面,霍錚推開車門走上來。
他穿著一身平整的便裝,手裡捏著一個紅色外殼的證件。
霍錚走進大廳,把那個證件本遞給林軟軟。
「張書記拍板了,特級通行指令,他親筆蓋的市委大印。」
霍錚拉開椅子坐在林軟軟旁邊,「張書記發了話,讓我們放手去干。
出了任何岔子,他給咱們頂著。不僅是出境的批文,回來的時候海關那邊的綠色通道他也打過招呼了。」
林軟軟翻開那個紅本子,看到上面鮮紅的公章,心裡終於徹底踏實了。
她把本子合上,裝進隨身的小包里。
轉頭看向阿秀:「第二件事,如果有操著京城口音的人來問話,你就說老闆生病回鄉下老家養病去了,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阿秀連連點頭:「我記住了,老闆。」
把公館的事情安頓好,林軟軟和霍錚關上公館的大門,並肩往回走。
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張書記這手牌打得大。」霍錚把手插在褲兜里,側頭看著林軟軟。
「明天碼頭上,周建軍那幫人肯定要露臉,少不了一場硬仗,咱們早點回去收拾東西。」
林軟軟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就怕他們不來,來了我正好教教他們特區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