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平就那么半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蘇婕消失的地方。
風停了。
周圍建築倒塌的轟鳴聲,怪物在遠處的嘶吼聲,仿佛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靜音鍵。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心臟,像是被一隻長滿倒刺的無形大手狠狠攥住。
然後,一點一點地,碾成了肉泥。
疼。
一種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絞痛,從胸口處蔓延開來。
她……死了?
那個會抱著他撒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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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會因為他做噩夢而心疼的女人。
那個會把他說的夢話,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的女人。
就這麼……死了?
連一具全屍都沒留下。
連一句完整的告別都沒說完。
就為了換他一條命?
不。
不可能!
這絕對是假的!
這裡是廢棄城市副本!
這裡的一切都是系統生成的破爛代碼!
她只是一個NPC!一串沒有靈魂的數據!
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老子可是雙榜第一的船長!
李太平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瘋狂地對自己嘶吼著。
他死死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試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麻痹自己,來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的悲痛。
可是。
如果這只是個遊戲,如果她只是一串代碼。
為什麼,他的心,會痛到無法呼吸?
為什麼,他的視線,會變得如此模糊?
為什麼,那些滾燙的、帶著血絲的液體,會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砸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斑駁的泥坑?
他不是早就告誡自己,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絕對不要感情用事嗎?
他不是早就把她當成一個用來通關的、隨時可以拋棄的工具人嗎?
為什麼……
為什麼當她真的被那張深淵巨口吞噬的時候,他會感覺,自己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啊啊啊啊——!」
李太平猛地仰起頭,脖頸上的青筋如同虬結的樹根般根根暴起。
他發出一聲如同孤狼瀕死般、悽厲到極致的野獸咆哮。
聲音嘶啞、破音,穿透了重重灰霧,直刺蒼穹。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困難,胸膛劇烈起伏,
像是拼命想要呼吸的溺水者,卻只能在絕望掙扎中墜入更深沉的冰海。
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
他的左手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灼熱的、如同烙鐵般的刺痛。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那個消失了許久的、代表著求生者身份的菱形金屬終端,竟然……重新浮現了出來!
緊接著。
【叮——檢測到宿主情緒產生劇烈波動,精神壁壘被打破!】
【叮——系統信號重連成功!】
【叮——天賦【聚寶盆】(優秀)……】
【叮——天賦【劍術精通】(優秀)……】
【叮——……】
李太平腦子嗡嗡作響。
他聽不清耳邊任何一個字。
他的眼睛,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駭人的血紅。
沒有眼白,只有無盡的殺意與暴戾。
他的瞳孔緩緩聚焦,死死地盯著不遠處。
那頭剛剛吞噬了蘇婕、正趴在廢墟中,上下顎不斷蠕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的遁地虎鯊。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無匹的力量,如同沉寂了千萬年的死火山突然迎來了滅世般的噴發!
從他身體的最深處,轟然覺醒!
那層一直死死禁錮著他、讓他在這廢土裡憋屈求生的無形封印。
在這一刻,被那股滔天的悲憤和怒火,徹底撕成了碎片!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呈現出暗金色的恐怖氣浪,以李太平為圓心,猛地向四周席捲而出。
周圍十米範圍內的碎石、鋼筋、玻璃殘渣,瞬間失去了重力,緩緩懸浮在半空中。
下一秒,砰的一聲齊齊炸成齏粉!
優秀級巔峰!
不!
這股氣息還在瘋狂攀升!
骨骼發出如同炒豆子般的爆響,肌肉纖維在超凡力量的灌注下瘋狂重組。
他的生命層次,在這一刻,發生了跨越維度的質變!
半步史詩!
他,李太平,多子多福號的船長。
終於恢復了所有的力量!
甚至,在極致的憤怒催化下,比以前更強!更狂!
「畜生。」
李太平緩緩地從地上站直了身體。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仿佛是從九幽地獄裡刮出的寒風,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給我……死!」
他右手猛地向虛空中一握。
心念微動。
嗡——!
空間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
一把通體漆黑、劍身寬闊如門板、表面布滿暗紅色神秘紋路的伸縮巨劍,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劍柄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嗜血的嗡鳴聲響徹全場。
那頭正沉浸在進食快感中的遁地虎鯊,動作猛地僵住了。
野獸的直覺,讓它在瞬間感受到了那種足以讓它灰飛煙滅的致命威脅。
它停止了咀嚼,那隻如同燈籠般巨大的猩紅獨眼,死死地盯著氣息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李太平。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怕了。
這片廢墟的絕對霸主,竟然被一個人類的眼神,嚇得渾身鱗片倒豎。
它想逃。
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扭,就想重新鑽回那讓它充滿安全感的地底。
但是,晚了。
李太平的身影,瞬間在原地化作一道殘影,直接消失。
下一秒。
他已經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了遁地虎鯊那巨大的頭頂正上方。
他雙手高高舉起那把沉重的漆黑巨劍。
體內那如淵似海的超凡力量,毫無保留地、瘋狂地湧入劍身之中。
暗紅色的紋路瞬間爆發出刺目的、毀滅性的血色光芒。
「給我把她……還回來!」
李太平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怒吼,雙臂肌肉猛地膨脹,一劍,力劈華山!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也沒有花里胡哨的光影特效。
只有一道細微的、仿佛連空間這塊幕布都被生生撕裂的嗤啦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那頭不可一世的、擁有優秀級巔峰實力的遁地虎鯊,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它那引以為傲的、連7.62彈頭都打不穿的暗灰色表皮。
在這一劍面前,脆如薄紙。
一道筆直的血線,從它的頭頂,一直延伸到尾鰭。
噗嗤。
巨大的身體,從中間,被極其絲滑地、整整齊齊地,分成了兩半。
轟隆兩聲悶響。
兩半殘軀重重地砸在兩邊,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涌而出,內臟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灑滿了一地。
秒殺。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李太平的眼睛,依舊猩紅如血。
他從半空中落下,雙腳踩在粘稠的血泊中。
他像是徹底瘋了一樣,雙手死死握著巨劍,對著地上的殘軀,一下,又一下,瘋狂地劈砍。
「還給我!」
噗嗤!
「把她還給我!」
噗嗤!
劍光如同狂風驟雨般閃爍。
血肉橫飛,骨渣四濺。
這根本不是在戰鬥,這是純粹的發泄,是凌遲!
短短十幾秒的時間,那頭體型龐大的遁地虎鯊,就被他硬生生地,剁成了漫天飛舞的、連一塊巴掌大好肉都找不出來的肉糜。
直到那堆碎肉,在副本規則的作用下,化作點點藍光,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李太平才停了下來。
巨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贏了。
他殺死了這片區域的霸主,他報仇了。
可是,他的心裡,卻感覺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喜悅。
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無邊無際的死寂。
風再次吹過,帶來刺鼻的血腥味。
他緩緩轉過頭,木然地看向蘇婕最初消失的那個地方。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
甚至連一絲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
她就那麼,乾乾淨淨地,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上,被抹除了。
「假的……全都是假的……」
李太平雙腿一軟,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
膝蓋磕在碎石上,他卻感覺不到痛。
他像個丟了魂的孩子一樣,捂著臉,又哭又笑,笑聲比哭聲還要悽厲。
「系統!你他媽給我滾出來!」
「你告訴我!她是假的!她一定是個NPC對不對!」
「這裡只不過是個操蛋的副本而已!她沒死!她沒死!」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灰暗天空,瘋狂地嘶吼著,質問著。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廢墟中迴蕩的陣陣回音。
沒有任何聲音告訴他答案。
淚眼模糊之間,李太平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地面。
突然。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幾米外的一處廢墟夾縫裡。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個與周圍的磚瓦鋼筋格格不入的東西。
那是一個被揉成一團的、邊緣燒得焦黑、只剩下半截的紙團。
紙團上,還沾著一點灰塵和一抹刺目的暗紅。
李太平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紙團?!
這東西……
這材質……
這是蘇婕那本被燭火燒掉的日記本里的紙!
是那個傻女人,每天晚上躲在角落裡,咬著筆頭,一字一句記錄他夢話的日記紙!
這也是她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留下的,唯一一件還能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
李太平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像是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由於太過慌亂,他甚至在地上摔了一跤,手掌被碎玻璃劃破也渾然不覺。
他跪在那個紙團面前。
伸出那雙剛剛斬殺了霸主級怪物、連一絲顫抖都沒有的雙手。
此刻,卻抖得像個帕金森晚期的老人。
他小心翼翼地,仿佛對待這世間最易碎的珍寶一般,用沾滿血污的指尖,捏起了那個紙團。
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一點,就會把這最後的念想捏碎。
一點,一點地。
他將那張早就被燭火燒得面目全非、邊緣殘破不堪的紙條,緩緩展開。
紙條的表面坑坑窪窪,大部分字跡已經被火焰吞噬。
但在那殘存的中心位置。
還留有一行字。
一行被大滴大滴的淚水浸染過、墨跡微微暈染開來、卻依然寫得極其認真的字跡。
李太平死死盯著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砸在紙上。
——【老公他晚上做夢,總是念叨著多子多福。是不是我太笨了,伺候得不好,滿足不了他?如果在這個該死的末世,我這副身子無法滿足他,那我下輩子一定還要回報他!我一定要讓老公多子多福!如果我一個不夠,那我就幫老公調教一群!】
轟!!!
當看清這行字的瞬間。
李太平腦海里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這個傻女人...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廢土裡,在每天連飯都吃不飽、隨時會被怪物撕碎的絕境裡。
她腦子裡想的,竟然不是怎麼活下去。
而是因為他的一句夢話,在深深地自責。
自責自己不能滿足他。
甚至發誓下輩子要幫他找一群女人。
「蘇婕……」
李太平將那張殘破的紙條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脊背劇烈地抽搐著。
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在這片絕望的廢墟中,迴蕩。
天,黑了。
灰霧籠罩天地。
漆黑的世界裡亮起一雙雙猩紅的獨眼。
黑潮……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