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玄芝與君日頁

    黑娘子看著紅紙上的字,婚書的內容都是寨子裡的老人寫的,雖然一筆一划,依然歪歪扭扭。

    而君日頁這個名字是君顯寫的,看似隨意,但筆鋒瀟灑遒勁。

    哪怕黑娘子沒讀過什麼書,也一眼就能看出高低來。

    老人已經是寨子裡讀書最多,最有學問的老人了,可是君日頁寫出的字,明顯比他還有厲害。

    在回答自己名字前,黑娘子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怎麼識字?還寫得這麼好看?」

    君顯道「為夫以前也是富貴人家,因為得罪了權貴,不得已倉皇逃離,落到江南成了水匪。」

    君顯眼底露出的一抹憂傷不似作偽。

    黑娘子道「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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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名字叫什麼?」

    君顯還提著筆,打算幫她寫下名字。

    黑娘子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熱,道「什么娘子,你別亂叫!」

    君顯道「遲早要叫的,現在不過是提前熟悉一下。」

    黑娘子其實有些坐立難安,她覺得就像做夢一樣。

    這就要嫁人了嗎?

    所嫁之人滿眼情意,也並未嫌棄她。

    君顯再次問她名字。

    黑娘子磕磕絆絆道「我叫劉黑妮。」

    她說出自己原名時又是一股羞恥蔓延全身。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一出生就黑黢黢的,父母滿心期待生個健康強壯的男孩兒,翻過身來卻發現是個健康強壯的女孩兒。

    其實她沒名字,劉黑妮都是叫家裡人隨口叫的,官府統計人口,便隨隨便便把這個稱呼填了上去。

    黑娘子看著他,在心裡反反覆覆念著君日頁,怎麼念怎麼覺得好聽,可自己的名字卻如此老土。

    君顯卻說「質樸清新,也是好名字。」

    黑娘子知道他在哄自己開心,便道「反正我們的婚書不過官府,你直接寫黑娘子就得了,反正我也不喜歡劉黑妮這個名字。」

    不止是這個原因,還有個原因是這個名字代表著她那些被厭棄,被拋棄的過往。

    君顯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既然娘子不喜歡,那為夫給娘子起個名字吧。」

    黑娘子點頭如搗蒜,爹媽無心給她起名,隨口的稱呼而已,山匪們沒讀過書,自然也不會給她取名。

    現在君顯要給他起名,她自然求之不得。

    君顯想了想,道「《說文》有言黑而有赤色者為玄,黑里透紅,正是娘子的膚色,第一個字便取為『玄』字,《洛神賦》有言攘皓腕於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娘子不如就叫玄芝。」

    君顯念的詩,黑娘子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玄芝這個名字她很喜歡。

    喜歡到遇見寨子裡的每個人,黑娘子都要告訴他們,她有名字了,以後叫玄芝。

    君顯還握著她的手,在紅色的婚紙上一筆一划寫下玄芝這兩個字。

    君顯不在的時候,她也會用樹枝在地上寫著「玄芝」和「君日頁」這幾個字。

    潦潦草草,歪歪扭扭,跟君顯寫的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但黑娘子就是一遍又一遍寫著。

    連夢裡都在練字。

    江湖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叫做英雄不問來處。

    尤其是他們這種做土匪的,如果真細究起來,誰沒犯過點事兒?

    

    所以黑娘子沒有詳細過問君顯的來歷,只能零零散散從他說過的話里得知,這個人出身富貴,曾受權貴迫害,一路逃亡到江南,在江南做了水匪。

    此番來西北,是來找他侄兒的。

    君顯對她的過往也並不知曉。

    那些日子,任誰都能看出黑娘子的高興來。

    黑娘子與君顯一起打獵,一起處理寨中事務,一起喝酒。

    君顯還耐心地教她認字,她捨不得用紙張和筆墨,君顯就跟她一起蹲在地上用樹枝寫。

    她沉浸在快樂中,完全忽略了君顯和他帶來那幾個人的一些奇怪行為。

    比如他們打獵時,君顯會小心地記著路徑,下次再去,君顯從不會走錯。

    比如他們吃飯時,君顯會問這米是哪兒來的,山匪替她回答「從一個孫子手裡搶來的。」

    比如君顯帶來的人總是神出鬼沒。

    到了成婚那天,山寨各處喜氣洋洋,黑娘子難得地讓寨子裡的嬸子給她打扮了一番。

    就在馬上要蓋蓋頭的時候,寨子裡的兄弟跑了過來,匆匆忙忙道「大當家,大陽山的寨主看到咱們姑爺,非說他就是搶了軍餉,又嫁禍給咱們的人!」

    黑娘子嚇了一跳,之前為了把軍餉搶回來,岩陰山附近幾個山頭的山匪都出動了,其中大陽山就打了頭陣。

    黑娘子極力安慰自己,搶回軍餉那一天,夜黑風高,誰看得清誰?萬一是大陽山的寨主認錯了人也是有的。

    還未來得及用這個藉口安慰自己,自家山頭一個山匪跌跌撞撞跑了過來。

    「大當家不好了!姑爺,呸,君日頁那狗雜種把咱們寨子給點著了,山下還上來了好多人。」

    黑娘子眼前都是喜氣洋洋的紅色,但是又一陣陣發黑。

    她一身喜服跑了出去,看到君顯亦是一襲喜服,拿著刀跟寨中眾多山匪對峙。

    山下有跟君顯接應的人不斷跑上來,若無人帶領,他們不會在這樣地勢複雜的陰陽嶺中找到路。

    再加上寨子裡熊熊燃燒的烈火,怒目而視的大陽山寨主。

    君顯辨無可辨,一臉慚愧,連正視黑娘子都不敢。

    黑娘子一瞬間就明白了一些。

    一個爛了心肝之人,搶了軍餉栽贓到他們頭上,被他們重新搶回來後,又不甘心。

    其中的領頭人便謊稱來做壓寨夫君,一步步獲得了她的信任,最終在新婚夜,被人戳穿真面目。

    還一不做二不休,點了她的寨子,傷了她的兄弟。

    可笑她被蒙在鼓裡,塗脂抹粉,歡天喜地等著拜堂。

    這就是她找的夫君。

    這就是她夫君在新婚夜送她的禮物。

    果然,像她這樣的女人,怎麼會有人愛,怎麼會有人願意娶?

    一切都像是包裹著蜜糖的砒霜,壞了心的蘋果,甜則甜矣,到了最後,便是致命的苦澀。

    眾目睽睽之下,君顯搖著頭「不是我點的火,真的不是。」

    有山匪反駁「就算不是你點的,也是你帶來的人點的!」

    君顯依然搖頭,看向她的眼睛,似乎迫切尋求她的信任。

    「我不知道這火是怎麼回事,真的不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