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實上，張曉雯這份擔憂，是有點多餘了。
林生年輕不假，可他絕不天真，也不傻，更不是憑著一腔熱血，橫衝直撞的愣頭青。
有些行業里，藏在水面之下的彎彎繞繞，他還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的。
不可否認，是有一些，他暫時可能沒有想到，或是考慮不周的地方。
不過沒關係，他不會自大到，只靠自己硬扛，遇到拿不準的問題，可以請教啊。
人長嘴是幹嘛的？
就是不懂就問，遇事尋求幫忙。
他完全可以去找老師，還有蘇菲的父親，也就是他未來的老丈人請教啊。
這兩位都是經驗豐富的的前輩，也算得上他的親人。
關鍵是兩人和星輝娛樂，不存在直接的利益關係，也不會被行業派系裹挾，立場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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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出的建議，會更加客觀中肯，不會讓自己走偏，更不會被算計，完全值得信任。
至於陸北和老陳，暫時就沒有必要了。
這並不是林生，把人心往陰暗的地方揣測，也不是不信任這兩人。
只是為了保險而已，他可不會拿自己的命運，堵別人的底線。
把自己的命脈，交到別人手裡，那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再說了，總歸有一些交情，也不想讓他們受到考驗，讓二人為難。
一旦正式解約，很多事情就不再只是私人感情那麼簡單。
情誼是一回事，職場生存又是另一回事。
沒有了利益綁定，幾人之間的交情，未來還能不能維持，誰也說不準。
林生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那兩人不一定啊。
人家還要在公司混下去，總要有所考慮，自保是人的本性。
在這個時候，不要去考驗人性。
如果把自己的想法、底線，全都告訴他們，相當於把兩個人架在火上烤。
一邊是交情，一邊是自己賴以謀生的公司，不管他們站在哪一邊，都會陷入無比煎熬的兩難境地。
與其這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把他們，卷進這場風暴的核心當中，保留彼此之間純粹的情誼就夠了。
這個時候，不落井下石就已經很不錯了，還指望幫忙，那就有點異想天開了。
沒有必要去為難人家。
還是找老師和老丈人比較靠譜，更為可靠、可信，對方也不會為難。
其實，林生對行業的底層邏輯，也有非常清醒的認知。
外界輿論總是說，音樂市場由聽眾決定，一切為了熱愛、為了聽眾。
但身在圈子內部，看得足夠通透的人心裡都明白，這些只是擺在檯面上的說辭，只是表象。
真正制定行業規則、掌控資源流向、左右事態走向的，說到底還是資本。
那麼在娛樂圈，資本又是什麼？
當然是這一家家，盤根錯節的娛樂公司、傳媒集團。
如果他以後，還打算繼續留在華語樂壇發展，還想在這個圈子混。
就絕對不能，踩碎整個行業默認的潛規則，做事不能做得太絕，凡事都要留有餘地。
張曉雯腦子裡，正在翻來覆去盤旋的，也正是這一層利害關係。
她太害怕林生被委屈沖昏頭腦，一時意氣用事，做出不明智的選擇。
毫不退讓，堅持把所有作品，切割全部帶走。
雖然當下各大公司為了打壓星輝，搶奪市場份額，互相鬥得不可開交，彼此之間矛盾重重。
可版權和授權，這件事不一樣，觸及的是全行業，所有文娛公司共同的核心利益。
一旦這件事被林生打破先例，原本打得頭破血流的雙方，會瞬間放下彼此之間的矛盾，調轉槍口，和星輝站在同一陣線，一致對外。
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試想，如果一名在職簽約創作者，解約之後，能夠把任職期間，產出的作品版權、授權全部帶走。
那會給整個行業帶來怎樣的衝擊？
往後無數簽約詞曲人、音樂人都會效仿，各大公司的版權資產根基，會直接搖搖欲墜。
為了守護這套運行多年的行業體系，維護自身的利益。
所有資本完全有可能，選擇聯合起來，用各種各樣的手段，進行抵制。
到那時候，行業渠道、平台資源、商演機會、發行通路，都會對林生關上大門。
縱然他擁有頂尖的創作才華，可單憑一己之力，想要對抗整個抱團的資本圈子。
理論上來說，完全沒有一絲可能。
除非你的才華，真的能戰勝資本，那樣的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這些張曉雯自然知道，但她怕林生不知道，可現在沒法直白地講出來。
會議室里坐著李總和陸副總，很多話不好明說。
看破不說破，還是好朋友。
當眾說出來，等於把行業遮羞布直接掀開，無比尷尬，甚至還會引發新的矛盾。
所以她只能把焦慮壓在心底，打定主意，等會議結束，找一個機會，單獨和林生，把這一層風險掰開揉碎提點一番。
再怎麼說，林生也是通過她進來的，理論上來說也是她的人。
而且之前她還欠林生一個人情，這個是要還的。
更何況，和林生還有一層師姐力的關係在。
最後還有一點，作為音樂人士，她絕不希望，像林生這樣的優秀音樂人，就此泯滅。
林生絕對是華國樂壇的財富，為此一蹶不振，甚至遭遇封殺，那絕對是樂壇的損失。
會議室里短暫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林生才從紛亂的思緒里抽離出來。
緩緩回過神，抬起目光，語氣平靜地開口：「這個事情，我得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下次再談吧！」
李總和陸副總，完全能夠理解，畢竟這不可不是一件小事，慎重一點很正常。
這件事牽扯版權、未來去向、利益分割，關乎一個頂尖創作者，往後的職業生涯。
換做任何人，都不可能當場就給出答覆，需要時間冷靜梳理權衡，完全合乎情理。
至少林生需要考慮，就意味著雙方還有溝通、斡旋的餘地，局面還沒有走到完全無法挽回的地步。
坐在一旁的張曉雯，也悄悄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點。
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會後私下溝通的措辭。
李總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站在公司的立場，說實話，對於你，沒有任何一個管理層，願意走到解約這一步。
只要局勢還有轉機，我們當然更希望你繼續留在星輝。
只是眼下外部環境的壓力擺在眼前，還是要有所準備。」
潛台詞清晰明了：解約只是最壞的備選預案，並非最終的定局。
如果外部輿論風波能夠平息，或是對方良心突發，開始鬆手，危機解除，公司依舊非常希望林生繼續留下來。
但這個事情弄到現在這一步，還有可能嗎？
根本就沒有可能，絕對沒有挽回餘地。
林生輕輕搖了搖頭，眼底一片淡然：「局勢能不能好轉，不是由我們說了算。現在主動權，早就不在我們手上。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只要我還在星輝，這場風波就很難真正落幕。」
張曉雯聽完，心口泛起一陣酸澀。
眼前這個冷靜從容的年輕人，從頭到尾，都只是被動捲入紛爭的受害者。
林生有錯嗎？
真要說起來，還真沒有錯。
相較於其他人來講，他已經非常低調了。
除了作品本身，其它相關報導，基本上沒有。
也沒有爭強好勝，拋頭露面，一直都在刻意降低他的存在感。
真的要怪的話，只能怪他太優秀。
張曉雯實在不甘心，忍不住再次出聲追問：「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非得走到這一步？」
陸副總面露苦澀，緩緩搖頭：「張總監，我們不是沒有努力過，也試過不少方法。
可對方的目標，是打掉星輝手裡這一張王牌，把林生徹底打壓下去。
只要這個最終目的沒有達成，無論我們做出怎樣的讓步，都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就算僥倖熬過眼前這一關，風波平息一段時間，往後還會捲土重來。
而且有了這一次的經驗，下一次，會更加的兇猛，聲勢可能會更浩大，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啊。」
張曉雯聽完這番話，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無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嘴唇動了動，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