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血駒(七)

  彼岸花開開彼岸,奈何橋頭嘆奈何。三生石前無對錯,是非不渡忘川河……

  「明月萬年無前身,照見古今獨醒人。

  公子王孫何必問,虛度我青春。

  公子王孫何必問……和光也同塵……」

  夜幕籠罩下,靜謐的山野間,依稀傳來唱戲的聲音。蘇靖鱗耳朵尖,她可以肯定自己並沒有產生幻聽。察覺到蘇靖鱗目光所指,穆盈愣了一下,怔怔地看向遠處,她也聽見了。

  要說這荒山野嶺的,遇到什麼山精野獸都不稀奇,稀奇的是竟然還有人在這鬼地方唱戲——這是想唱給鬼聽呢?蘇靖鱗朝穆盈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瞬移了過去。

  一眨眼功夫,兩人已經來到了一片竹林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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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吹得兩人的衣袂飄飄然,紅衣似火,白衣勝雪,俱是人間絕色。

  林間有一塊撒滿月光的空地,一襲華服的女子仰頭望著明月,水袖輕楊,眉眼間皆是風情。

  都說戲子入畫,一生天涯。路無歸,霜滿顏。曖昧散盡,笙歌婉轉。

  女子自顧自唱完一段,突然停了下來,朗聲招呼:「奴家柳玥,見過二位姐姐,不知二位姐姐覺得,奴家唱得怎麼樣?」邊說邊甩手轉了一下袖子,轉頭看向兩人所在的位置。

  遇到高人了——穆盈和蘇靖鱗對視了一眼,十分乾脆地落在了女子身前,抱拳行了一禮。

  「二位姑娘不似凡人,柳玥這廂有禮了!」那女子落落大方,款款施了個萬福。

  因為學戲的緣故,她的聲音很好聽,空靈而又婉轉,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柳玥姑娘,幸會幸會!雖然我二人不懂戲,可姑娘唱得實在精彩,只一聽便忍不住想要一睹為快,叨擾了。」蘇靖鱗忍不住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她的妝容不似普通戲子那樣濃厚,只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一雙含情目,一低眉一頷首,皆是說不出的靈動。

  「姑娘謬讚了,能結識兩位姑娘才是柳玥的福分,只是天快要亮了,柳玥得走了,」女子看向微微泛白的天邊,眼神黯淡了幾分,「若有緣再見,定叫二位姑娘聽個盡興,告辭了。」

  話音剛落,就見一匹黑色駿馬疾馳而來,穩穩地停在了肖柳玥跟前。女子翻身上馬,最後看了兩人一眼,輕拍馬身,風一般離去,不見了蹤影。

  有那麼一瞬間,蘇靖鱗感覺到肖柳玥的身影虛晃了一下,但不等她細想,人已經不見了。

  濃妝淡抹總相宜,萬般風情唱不盡。夢回斷橋,入戲來。人生如戲,戲人生……

  或許,真的有些人,歷經千年的煎熬之苦,只是為了能夠在來生尋找到前世摯愛之人。

  「可惜了……」穆盈嘆了口氣,彎腰拾起落在泥地上一朵小花——那是方才從肖柳玥頭上飄落下來的,一朵淺紫色的重瓣小花,最外層的紫色花瓣上還鑲了一道銀邊,美得銷魂。

  紫蔕梅,如此美麗,卻又如此危險。

  「花非花,人非人,馬非馬……」面對蘇靖鱗疑惑的目光,穆盈又來了一句更加模稜兩可的話。

  這個肖柳玥……有意思!

  這世間,多得是奇人異事,穆盈心裡也清楚。而實際上,臨場不懼,信手拈來,本就是一個戲子該有的舉動。只是這個柳玥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不屬於活人的氣息……

  「天亮了,我們接下來去哪裡?」蘇靖鱗倒是沒太在意,她很少對不相干的人和事追根到底。

  夏有涼風冬有酒,便是人間好時節!

  臨江的小酒館裡,男男女女正在吃茶的吃茶,喝酒的喝酒,用膳的用膳。地方不大,卻熱鬧得很。

  肖遲意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飲自酌。一旁的瀧茵拿了一個饅頭,就著一碟子鹹菜和一盤小黃瓜,吃得津津有味。鄰桌坐著幾個漢子,端著麵條不停吸溜。

  這群人跟著肖遲意九死一生,卻從未想過離開。做的事情雖然十惡不赦,可最開始的時候,大家也不過為了混口飯吃。做的有些壞事追究起來,理由也是相當的充分,死在他們手裡的大部分人甚至本就該死。

  很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追溯他們行為最初的起點,他們也都曾經是迫不得已。

  「全都是騙子,老子不幹了!」

  「你他娘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樓上的包間裡突然大呼小叫起來,接著是一陣摔桌子砸板凳的聲音,「乒鈴乓啷」吵得人耳朵生疼。

  肖遲意不悅地抬頭看向了二樓——怎麼走到那裡,都有不識趣的人,吃個飯都不得安生?

  他示意了一下鄰桌的漢子,立刻有人站起身,準備上樓查看。

  「宋大哥,不必理會這些庸人,瀧茵自有辦法,」瀧茵喊住了那人,吹了一聲口哨,窗外的樹上立刻傳來的扇翅膀的回應聲,「以後這種事,交給小飛去干就好!」

  「有勞姑娘了。」那漢子對著瀧茵一抱拳,又轉身坐下了。

  酒館裡很快就聚集了一堆看熱鬧的人,他們既是伸長脖子的「看客」,又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哄客」,更是圍觀他人苦難而沾沾自喜的「漠客」,怎麼轟都轟不出去。

  就在這時,門口閃進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了肖遲意的視線。

  「肖公子,好久不見啊,沒想到在這裡也能遇到你!」蘇靖鱗最先看到了肖遲意,只好上前打招呼。穆盈不冷不淡地點了下頭,逕自找了張空著的桌子先坐下。

  剛想叫小二上酒,就見一個人從二樓直直摔了下來,將她眼前的桌子砸了個稀爛。

  出乎意料的,那被摔得七葷八素的人並沒有歇斯底里,雖然疼得眼淚汪汪,卻沒有大聲叫慘。看著圍觀的吃瓜群眾,眼神從最初的堅定不移,一點點被瓦解,一副受了驚嚇,可憐兮兮的模樣。

  直到穆盈實在看不下去,站起身來準備拉他一把,那人卻突然看著眼前的白衣女子大聲尖叫起來,然後連滾帶爬地跑了。看那架勢,不知道的,都要以為他白日見鬼了!

  這讓穆盈十分無語:你叫什麼叫,本姑娘根本就沒碰到你好吧!

  「這人腦子是不是有病,摔下來不叫,人家姑娘要拉他一把,他鬼叫什麼?」

  「莫不是摔傻了!」


  圍觀群眾立刻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多管閒事。

  冷漠,本就是世間常態。

  好在,總有一些好人們,在這泥濘不堪的沼澤中希望尋找到屬於自己活著的一方淨土。可是最後,因為想要達到黎明,又不得不墜入黑夜。

  因為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真的會比死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