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虛空,符文耀如星辰,陣刻延如銀河。
那道祖般的身影坐於天地宇宙中央,周身陣紋巍然流轉。可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映入虛空的二人。
這一次,她沒有無視。因為那個裙色煙雨的少女,正是她自己。
雒原站在虛空邊緣,看著那道祖緩緩起身,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陣紋便自動向兩旁退開,踏過銀河山嶽,來到少女洛明慈面前,停下。
「我明白了。」道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沒有師父,卻有個師兄。」
對於一境道祖來說,算清這點小事不算什麼。而少女洛明慈則瞪大了眼睛,呆呆望著漫天星陣。
道祖目光掃過,雒原退了一步,只是站在虛空邊緣看著兩個洛明慈——分毫不差的面容,一模一樣的眉間硃砂,只是一個清澈似水,一個威儀如山。一個是他看著長大的師妹,一個是被老頭子引上大道的道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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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肚裡本就沒什麼大道微言,論道之事,還是留給本人好了。
道祖收回目光,落回少女洛明慈身上。
「來。」她說,「陪我走走。」
少女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而行,漫步在無盡虛空中。腳下陣紋如流水般向兩旁退開,頭頂星辰如螢火般靜靜懸浮,彷佛天地萬物都在靜聽。
「你要用陣,構造出這世界的一切?」少女很快明白過來,畢竟,她也只差最後一題。
道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輕點虛空。
一道陣紋應手而生,化作山川。
再點,又一紋,化作江河。
三筆落下,風雲匯聚,日月升沉。天地萬物在她指尖次第浮現,草木枯榮、鳥獸生息、四季流轉、生死輪迴——一切都被陣紋模擬得栩栩如生,彷佛她真的在這虛空中,重新創造了一個世界。
少女靜靜看著,眼中映出那片天地的光影。
「好美。」她說。
道祖收手,那片天地也隨之凝住,如一幅被定格的畫卷。
「可是,它無法自發運轉。」道祖說,「在我手中,這世界是活的。我停手,它就死了……」
「我構造的陣之世界,終究需要維護。就算我再構建一個維護世界的大陣,那大陣本身,又由誰來維護?」
「一層層陣法堆砌出的,終究不是一個『活』的世界。」道祖之聲無悲無喜,「陣之世界,終究比不了創世大神所造的這個世界……」
少女沒有說話。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腳下流轉的陣紋,看著那些刻入虛空深處的法陣,看著這個困了道祖不知多少年的「最後一題」。
良久,她抬起頭,看向道祖。
「六角幻方,」她忽然開口,「只有一種擺法。」
道祖微微一怔。
「師兄告訴我的。」少女說,「他說,那是神仙也無法改變的、規則。」
道祖看著她,忽而一笑,眼中映出璀璨星河。
「不錯。即便是創世大神,也無法在『數』的規則下擺出第二種六角幻方。」道祖和少女的身影似漸行漸遠,又漸行漸近——在這無邊的虛無之夢裡,遠和近,本就沒有分別。
「創世大神的無邊神力,在於創出新的規則,進而孕化出新的世界。」
「但『數』的世界,規則中排除掉神力願力,便只剩下『數』,神仙也改不了——那也意味著,無需神力支撐……」
「將這個世界構建在數和數的規則上,才能脫出束縛,構建出全新的、自洽的世界……」
道祖和少女的身姿,幾乎合於一處,所說之言,也再不分彼此。
「所以,這大道之基,他早就告訴我了……」
「——萬物皆數。」
這世界,陡然開始消散。
不是消散,是化開。化作無數道光,射向虛空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光落下的地方,化作一顆顆微不可見的顆粒,一生二、二生三,不斷聚合、疊加,直至山川開始起伏,江河開始奔流,日月開始升落,草木開始枯榮……
雒原腳下的虛空,不知何時化作了一片柔軟的青草地。
草葉間有露珠滾動,折射著明媚的天光。遠處是起伏的山巒,近處是潺潺的溪流,有風吹過,帶來不知名的花香。頭頂的天空不再是幽深星河,而是一片柔和的、泛著淡金色的光暈。
他愣了一瞬,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陽光落在掌心,暖的。
這個夢,不再是無窮符文陣刻,似乎也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第一次有了溫暖,有了鮮活之感。
光漸漸斂去。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如煙雨灑落,化作他看著長大的那個、眉間一點硃砂的少女。
她周身沒有陣紋環繞,沒有威儀加身,只是站在陽光下的草地上,對他微微笑著。
「你、你是?」雒原上前一步,又有些遲疑。
「是我,師兄。」
「你贏了?」雒原撓了撓頭,一笑道,「論道贏了道祖?真了不起!」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她勘破了大道之秘,解出了最後一題,心愿已了。大道之夢,再無存在的必要,道祖洛明慈,也是一樣……」
雒原看著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道祖沒有消失,只是和少女洛明慈合為一體,化作了最初的那個自己——憑一己之力,解開了最後一題。
「那你呢?」
「我和她不同。她心中,只剩下最後一題。」少女微笑著,忽被春風撩起發梢,「而我,還有師兄……」
陽光灑照,如心中湧起一眼甘泉,雒原忽然大笑起來。
「這麼說,是我贏了?」
「嗯,她說,陪我同參大道的師兄,勝過點破大道之秘的師父。」
「哈哈哈!這話一定要讓老頭子聽到,氣他個半死!」
「——走!」雒原上前牽住少女的手,溫溫、軟軟,分外真實。
鈴聲在耳邊一盪,天地瞬間模糊。
恍惚片刻,浮現在眼前的,是竹舍、溪流、草藥、還有碾藥的石臼。
眉點硃砂的少女,換作醫者服飾。
她的手,冰冷、纖細。
「師兄。」一雙淚眼凝望著他,「你也要拋下我麼?」
「——不要走!」
雒原下意識地去感應夢錨。
金鈴無聲。
他,深深地陷在了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