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湖水榭之中,映夢陣的靈光再未熄滅過。
雒原每日入夢與洛明慈「同參大道」,陣法一途的感悟可謂遍地開花。離融會貫通、成就陣道大師境界,只差現實中的沉澱與磨鍊。
更妙者,幻霧陣之主再不能大聲說話——她嘴上雖不肯服輸,每日仍在璇璣殿破解鱗陣,但都是沿襲原大俠的「巧思」,早失了爭勝的銳氣。
睡臥美人膝,醒破璇璣陣,悠哉樂哉……
可幾人歡喜幾人憂,旁人眼中,或許他只是一次次入夢,又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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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姑娘,水兄的情況已經穩定,早一天晚一天轉醒並沒有多大差別,你不必太憂心……」
「是,我當然還是以救水兄為先,但水兄的夢境、著實難解……我絕非棄他於不顧,只是想積累經驗、先易後難而已……」
面對淚眼婆娑的龍澈,雒原少不得要解釋一番,偏生又有人在一旁拆台,「阿原哥哥,你不是說洛姑娘並非被困夢中,而是心向大道、樂在其中麼?」
原大俠咧嘴瞪眼,雨晴反促狹一笑,接著道:「我記得阿原哥哥還說,洛姑娘有陣道天才之名,在夢境中直如天地主宰,萬物隨心——文的破陣比不過,動武、又不是對手,卻要如何喚醒她呢?」
「還是說,真正樂在其中的,是阿原哥哥?」
原大俠尷尬地清清嗓子,默然片刻,方沉聲道:「人心,並非只有一面。那心中,又豈會只存一夢?」
「我曾見過她另一個夢,那裡沒有陣紋流轉,沒有符文星辰。她並非大道主宰,只是個跟著止心居士行醫天下的少年醫者。」
雒原目光落向陣中沉睡的少女,其昏睡雖久,可魂光愈發明亮,「那個夢裡,她跟在居士身邊,學辨識藥草,學為人診脈,學著在病人床前輕聲細語。」
「那些病人不知她是洛家陣道天才,只當是個尋常小醫女,拉著她的手說『姑娘心善』——她便笑了,笑得像個普通的、稚嫩的少女。」
「那個夢裡,她不是洛明慈,而叫『慈心』。」
龍澈聽完微微動容,又紅了眼眶。而雨晴,可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那醫者之夢,阿原哥哥可找到破夢之法了?」
雒原搖了搖頭,「那個夢裡,她同樣意志堅定,心無旁騖。而且所見皆如泡影,我根本無法干涉……」
他隱下未提的,是醫者之夢中「止心居士」面目模糊,連同夢中所見皆有幾分殘缺虛妄之感。可見即便是夢,也無法幻想出自己從未經歷、理解過的事物。
「那阿原哥哥要如何破夢,才能英雄救美呢?」雨晴還是不肯放過。
雒原沉吟半晌,見二女目光不依不饒,只得緩緩答道:「破夢如破陣,自然是要找到最薄弱的地方,才好動手。」
從心底里反思一二,他的確有些沉醉於陣道感悟,而忽略了探索夢境的最初目的——救人。
「待我再入夢一探。」原大俠一擺手,阻住還要說話的雨晴和龍澈,「這一次,我必須入夢更深,探得更遠——讓醃蘿蔔別做無用功了,過來助我一臂之力。」
…………
…………
分魂如輕舟,在無邊夢海中漂流。這一次,他刻意避開那些光暈順流,放開夢錨牽引,任自己被海浪纏卷,送至夢海之下那些晦暗、未知的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
眼前的黑暗漸漸褪去,化作一片昏黃的、蒙著塵埃的光。
那是一座老舊、荒棄的祠堂。
樑柱斑駁,香案積塵,牌位早已撤去。天色將暮未暮,只剩昏黃餘光透破窗洞,落在地上,像一灘化不開的陳年舊漬。
祠堂角落裡,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穿著半舊的素色衣裙,正低頭擺弄地上十九塊形狀各異的石頭。
她將石頭按某種規律排列,又推翻重來,反反覆覆。寂靜、昏光、專注,像是一道道牆,將她與周遭一切隔開。
偶爾,會有腳步聲從祠堂外經過,是穿著體面的丫鬟或僕從。他們腳步匆匆,目光偶爾掃過這個角落,卻無人駐足,也無人喚她。
「你看,十九丫頭又跑這玩石子了。」
「別管她,隨她去。」
「那是自然,左右一個庶出的丫頭,理她作甚?」
「什麼庶出?不知哪一房在外面偷生的野丫頭罷了。」
「真的呀,不是十七爺……」
竊竊私語隨風飄來,又隨風遠去。
女孩似無所覺,只是繼續擺弄那些石子。但她單薄的肩頭,微微繃緊了一瞬。
雒原沒有出聲,靜靜看著洛明慈的另一個夢。
不是什麼造化天地的陣道奇景,只是一段被遺忘的童年。昏黃的祠堂角落,孤獨的孩子,來來往往視若無睹的人,還有那些在她手中反覆排列、彷佛她唯一朋友的石子。
光陰流轉,也不知過了多久,祠堂的門忽然被推開。
來者不是丫鬟僕從,也不是趾高氣揚的洛家子弟,而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身著一件青藍長袍,面露滄桑之色,彷佛久別歸鄉的遊子。
男子看了看空空的香案,自失一笑,目光隨即落在女孩身上。
一大一小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地上石子排列、打亂,又重新排列。
「這是你自己擺出來的?」男子忽然眉頭一挑,問道。
女孩抿著唇,不答。
「六角幻方。」男子上下打量著女孩,彷佛撿到了埋沒的絕世奇珍,「上古算術大師畢生的心血,你小小年紀竟一個人擺了出來……」
女孩倏然抬首,驚訝地望著男子,這麼多年,從沒人明白她擺的是什麼。
「可惜你再擺下去,只是徒勞……」男子懶洋洋地一笑,「就算你窮盡所有變化,六角幻方也只有這一種擺法,再無第二種——那是神仙也無法改變的,規則。」
聽男子如此說,女孩並沒有質疑,只是嘆了口氣。她並不是非要擺出什麼,而是不做這個,又去做什麼呢?
「你叫什麼名字?」男子又問道。
女孩想了一會,終於答道:「洛明慈。」
「那並非你的真名。」男子忽然說了句古怪的話,彷佛也看穿了女孩眼中的迷茫彷徨,「你若是無事可做,不妨試試這道題……」
男子把石子重新排布,隨手一揮,一道靈光落在石子上,彷佛凝刻其中。
「這是什麼?」女孩擺弄了幾下靈光若紋的石子,似乎理解了「玩法」,卻不理解這是什麼。
「這是、陣。」男子含笑答道。
…………
光影流轉。
又是一年。
還是那間舊祠堂,還是那個角落。
女孩長高了一些,衣裙依舊半舊,卻洗得乾乾淨淨。地上石子,終是擺成了一座流光之環。
門開了。那人又來了。
「解開了?」男子洒然一笑。
女孩用力點頭,目光中多了幾分靈動,臉上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男子丟下一枚玉簡,「這是今年的題。」
一年,又一年。
祠堂一天天破敗,女孩一年年長大。每年那一日,男子都會準時出現,驗過她解開的題,留下新題。
那些題,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難。
不知從哪一年起,周遭的竊竊私語變了——
「那個十九丫頭,怎麼好像開竅了?」
「說是在陣道上很有天賦,連十七爺都誇她是天才。」
「庶出的能有出息,倒是稀奇。」
議論紛紛,卻無人知道祠堂深處,那個每年在暮色中悄然出現的身影。
直到第十個春秋。
她站在祠堂中央,裙色煙雨,身姿已有了少女的窈窕。眉眼間褪去少時的孤冷,雙瞳間一點硃砂,映出幾分期待。
「去年的那些題,我都解開了。」少女之聲柔和溫婉,已出落得和那些世家子弟一樣出色。
「那,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題。」
男子的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這一題沒有答案,解出與否,你只能自己判斷了。」
少女渾身一僵,似乎明白了其中含義。
「等等……叫什麼名字?」
少女欲言又止,她想問的,是引她一步步走出陰暗角落的恩人,抑或親人之名。
可男子卻會錯了意,只是揮了揮手作別,頭也不回地答道:「此題名為——大道。」
…………
鈴聲一盪,雒原再次醒來。
終於看到了洛明慈內心深處的「故事」,可他全程彷佛看客,不能發上一言。
出現在洛家祠堂的男子那張臉,只是一個照面,就像封上了原大俠的嘴,一聲痛罵恍惚間憋到現在。
「狗、日、的——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