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河間洛

  靈髓坊西北隅,靜立著一座三層竹樓。此地不屬「九市」,樓前亦無匾額招幌,惟有一根褪了色的舊羽懸於簷角,隨風悠悠迴轉。

  未至門前,竹扉已啟。樓內氣機內斂,與坊市喧嚷隔絕,卻又隱隱統攝著周遭靈息流轉,倒是個隱秘談事的好所在。

  「劍道友蒞臨,有失遠迎了。」

  關弈拱手為禮,語帶笑意。隔著莫相識面具,莫見真容。

  「聽聞關兄坐鎮競市,手眼通達。今日冒昧叨擾,實是有事相求。」劍歸藏也不兜圈子,徑直遞上一張清單。

  關弈信手接過,目光一掃,原本從容的笑聲微微一滯。

  清單之上所列,乃是「三百年安魂木芯」、「靜水寒潭底千年沉銀砂」、「未染血煞之氣的完整妖獸蛻骨」、「七種不同年限的靈蟬蟬蛻」等十餘樣物件。雖價值不菲,卻與給青衣老者的那份截然不同。

  「怎麼,關兄可是瞧不上這筆小生意?」劍歸藏目光如平湖靜水,將對方那一瞬間的失神盡收眼底。

  「劍道友說笑了,這清單上所列之物,總有十萬靈石之數,在哪裡都算一筆大生意了……」

  關弈側身引劍歸藏入座,沏上一壺清茶,方徐徐道,「只是這些材料互無關聯、不成體系,關某一時猜不透劍道友要做什麼,故而略感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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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歸藏雙目凝望著關弈,似是要看透他面具下的真貌,「看來,關兄只對『夢錨』有興趣。」

  關弈斟茶的手微微一抖,一點水花濺落在光潤的玉桌上。

  他放下茶壺,乾笑一聲道:「道友慧眼。實不相瞞,關某此前與那位風前輩有過交易,結下幾分善緣,是以互通了些訊息,對道友來意略知一二。」

  「風前輩?」劍歸藏眉梢微動,「關兄可知那位前輩名諱?」

  「這倒不知,只知他是某世家大族的耆老……」關弈搖頭道。

  「他不姓風。」劍歸藏冷聲打斷,「他姓洛——河間洛家。」

  關弈執壺之手在空中頓了頓,問道:「道友何以如此推斷?關某倒要請教。」

  劍歸藏垂下眼睫,終於端起面前那盞溫茶,輕啜一口,方緩聲道:「他所佩的那枚翠玉扳指,便是明證。此中規制寓意,外人不知,但在世家子弟眼中,一目了然。」

  關弈輕哼一聲,「劍道兄不是出自東海麼?怎麼對這些世家隱秘,比我中土之人還清楚?」

  「不知道,瞎猜的……」

  劍歸藏咕嘟一聲把茶吞進肚子裡,終於露出些許笑意,「沒想到,被我蒙對了。」

  小樓內一時無聲,關弈似是被劍歸藏的一頓「亂拳」打得有點懵,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聽劍歸藏緩緩道:「聽聞河間洛家有位陣道天才,名叫洛明慈。我猜,她化名慈心,在族中長老看護下潛入在這地底,默默破解著中央大陣……」

  「如今,她陷入夢中無法轉醒,看護的長老不急著回族中求援,卻引我來找你……」

  劍歸藏面具後的目光牢牢鎖在關弈臉上,沉聲道:「那我只能猜測,你才是洛家在這地底的主事人——仙盟巡查使、萬羽道君的得意弟子,洛明棋。」

  …………

  良久,關弈啞然一笑,乾脆地摘下了臉上的「莫相識」。

  「劍道友好手段,也好眼力。」

  面具下的真容,眉眼清俊,鼻樑挺直,面色略顯蒼白,唇色也淡,透著一種久不見天光的疏離。雙瞳淺淡,彷佛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霧,只余清光視人。

  「沒錯。十七叔不願做主,便把事硬推給小輩——劍道友想做筆什麼交易,與我談便是。」

  「交易?我只想救人而已。」劍歸藏沉聲道,「救的還是你們洛家的天才。」

  「大族世家,延綿萬載,最不缺的,就是所謂『天才』。」

  摘下面具,洛明棋聲音中也褪去了圓融親和,變得清晰、冷靜,甚至有些漠然,「劍道友以為掛上一個救人的名頭,就能無限度地從我洛家搜刮?未免將萬年世家的行事,想得太簡單了。」

  「欺我東海之人無知麼?」劍歸藏並未被他的話鋒刺退,挑釁似地反詰道,「古人講,天時、地利、人和。過往再多天才,也只能埋沒在末法之世中。而如今風起雲湧,機緣層出不窮,一個聲名鵲起、有望破解上古大陣的陣道天才意味著什麼,傳承萬年的修仙世家會不明白?」

  洛明棋靜靜聽完,蒼白的手指在玉案上輕輕一點,那雙寒霧籠罩的眼眸里,泛起一絲極細微的、近乎玩味的波瀾。

  「她對家族再重要,又與我何干?」

  洛明棋壓低了聲音,緩緩道:「道友既知我身份,當知我非為此事而來——救得了人,我也沒什麼好處。若救不得,我反要擔份責任。這種事,智者不為。」

  劍歸藏不禁皺了皺眉,這「關弈」,不愧是風師兄的「好對手」……

  錦衣雖換,面具雖改,但「關弈」的身形語態,早讓雒原想起長陽山下、賣安魂燈的那個奸商——他曾追問過風揚,約定交易之人究竟是誰。風揚並未遮掩,直言其仙盟巡察使一脈的身份,讓他多加小心。

  詐出了老者出自河間洛家,印證了所有猜測,本以為必能得償所願,沒想到對手還是這麼難纏。

  「洛道友想要什麼好處?說說看。」

  「我要『夢錨』真正的煉方、煉圖——不是你拿來糊弄十七叔的那假玩意。」洛明棋淺淡的眼眸中閃過決色,似是落下決勝一子,「並且,煉製夢錨之時,我需在一旁督查。」

  劍歸藏沉默片刻,抬頭看向洛明棋,忽而一笑。

  「風師兄曾教過我:要想談成一筆生意,不能只想著自己賺多少,也要想著對方、如何賺錢……」

  「你眼裡的『交易』,根本不在乎洛家要付出多少靈石資源。你在意的,只有『夢錨』,哪怕只是一鱗半羽——『八門重立、大夢同歸』,夢道任何微小的進展,都可能是無價之寶。」

  洛明棋含笑道:「生意場上的道理,往往見心見性。道友能悟到這一層,今日這樁生意,定能談得圓滿……」

  「但這話還有後半句:只要對方有的賺,就不妨再殺殺價。」

  劍歸藏語氣陡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鋒銳,「洛道友想要煉圖可以,但不能光憑空口白牙。洛家出資,洛道友也得出一分力……」

  話音未落,洛明棋目光倏然一凝,挺直了脊背。

  只因劍歸藏抬手在臉上一揭,陡然換了一副樣貌。

  身姿挺拔,隱有清逸之骨。膚色如麥,又留有山野之根。目光晶亮,如出鞘之劍,展露著少年人的鋒芒。

  洛明棋一時失語,籠在眼瞳上的寒霜,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鋒芒刺了一下。

  只聽那少年笑道:「我揭穿了洛道友的身份,洛道友卻不反擊,對我的身份來歷毫不質疑,這不合理……」

  「所以,劍歸藏的真身真貌,在仙盟巡察使眼中本不是秘密,不是麼?」

  少年起身一揖,映在洛明棋眼中,頗有幾分懶怠,「落雲宗玄元峰弟子雒原,見過明棋師兄。」

  「奉仙盟密令,特來此追查無殤教之事。煉製夢錨,乃為公事,懇請仙盟巡察使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