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兄,你此刻應當靜臥養魂,實不該陪我身涉險地。」
幽幽地底,沉睡多日才轉醒的水自流神色冷峻,再無往日之謙和微笑。漠然的目光,彷佛換了一個人。
「是啊師兄,你多休息一下吧……」龍澈不知所措地湊在師兄身旁,又勸道。
水自流扭過去頭,避開龍澈的目光,沉聲對劍歸藏道:「雒兄,此行兇險重重,你萬事以自保為先,勿起救人之念——我和龍澈就算死,也不願再連累你……」
像是說了句廢話,也盡了使命一般,水自流閉口不言,許久,又傳來一句輕語,「切記、不到頭斷心穿那一刻,不要出手,更不可動用魔功……」
劍歸藏咀嚼著話中意味,目光再次掃過同行的諸人。
萬妖窟深處另有洞天,妖氣濃郁如霧,隔絕靈息,尋常人待不上半刻便要昏厥。而拍賣會上的狐媚女子蘇嬋,卻與黃小漠說笑不停,分毫不受影響。
另一邊,楊先生和兩位同族席地而坐,靈符化牆,一副旁人勿近的樣子。
百聞道人雙目微瞑,手指在一幅捲軸上虛點,似是輿圖。屠千戶和兩個手下扈從左右,似是認準了新主子。
「蜃妖本體孱弱,需防備的只是迷術幻象。但其潛身地底,多半有伴生之妖——能盤踞萬妖窟最深處的妖類,非同小可,諸位切記出手要果斷,莫存半分留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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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聞道人捻了捻輿圖,輕輕向前一指,指向妖霧籠罩下輪廓模糊的「遠山」。
「百聞前輩,您算清楚了?蜃妖可是藏在那座山上?」黃小漠在一旁湊趣問道。
「只在此山中……」百聞道人笑道,「只是,盤踞那座『山』的,是在地底滋生萬年的上古妖藤,大家務必相互照應、小心行事。」
…………
莽莽地窟,直走至近前,才發現那「山」上根本看不到岩壁山巒,只有粗逾殿柱的藤蔓緩慢蠕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悶響。攀天透地的巨藤上布滿瘤節,每個瘤節都在微微蠕動,滲出腥臭的怪味。
百聞道人一馬當先,眾人也只能緊隨其後。
此刻境界立判,百聞道人、水自流、劍歸藏和龍澈皆浮空而行,楊氏三人有靈符托舉,也可足不沾地。其餘人,則不得不踩在忽軟忽硬的藤蔓上,艱難前行。
黃小漠不敢再多話,小心看著腳下,還是難免一腳踩中瘤節凸起。那處藤皮驟然翻卷,露出密密麻麻的吸盤口器,噴出一股腥臭粘液。
「別碰瘤節。」蘇嬋輕笑一聲,虛影一閃,帶著黃小漠靈巧避開,「那都是它的『眼睛』和『牙齒』。」
話音剛落,前方藤蔓猛地一絞!
屠千戶怒吼一聲,揮刀斬斷纏在腿上的藤條。煞氣一衝,如一點火星迸出,霎時掀起一陣狂浪。
飛舞的藤蔓,如萬蛇出洞,擇物而噬。楊先生三人同時結印,靈符撐起一片光幕,卻頃刻間被拍撞得搖搖欲墜。
「劍道友,快出手!」
七星斬妖鍘和木劍、正是這地底妖藤的克星。拍賣會上風玄仰御使的妖藤,早成了木劍的養料。眼前如參天古樹的巨藤,對木劍來說無異於一頓饕餮大餐。
但劍歸藏沒有動。
水自流沉聲吐氣,真靈氣如飛瀑逆卷,精準地衝散了每一條飛撲的藤蔓。
「那裡!」
水自流和百聞道人同指向一處——被重重藤蔓覆蓋的一處「洞口」,隨著藤蔓翻飛,終於露出一角,透出些許幻彩之光。
「撐住!」
百聞道人兩袖一招,抖落無數小紙人,迎風化作一個個力士。
力士紙人抗住妖藤的攻擊,用拳頭開出一條路來。百聞道人不管不顧,直向那洞口衝去。
飛流一轉,一道金索如水中游龍,將百聞道人攔了下來。
「快去!」水自流向劍歸藏輕聲一喝,冷峻的臉上唯有決然之色。
可劍歸藏還是沒有動。
「你他娘的,瘋了麼?!」百聞道人又驚又怒,臉上霎時現出青紫之色。
兩片飛在亂風中的紙屑游離至水自流身後,轟然爆開。可水自流似是早有預料,真靈氣潛龍於淵,硬接下來。
修為最高的二人忽然拔劍相向,諸人見勢頭不對,頓時作鳥獸散。蘇嬋抱起黃小漠,陡然消失在濃濃妖霧之中。楊氏三人以符為陣騰空而起,屠千戶罵罵咧咧,和兩個手下連滾帶爬地就要下山……
百聞道人怒目如火,土色真靈氣在妖風中激盪,漸如墨染……
「沒想到,我找來的,竟是一群傻子、瘋子!」
濁氣一吐,如浪卷三疊,一個個白花花的小紙人摺疊幾下,忽化作數百猙獰魔獸,裹挾著煞氣腥風撲向水自流。
水自流巋然不動,金索游龍在魔物縫隙間搖曳穿梭,每一次都在毫釐間擋住致命一擊——那不是臨場反應,彷佛是身經百戰留下的本能,就算不敵、就算負傷,也絕不倒下。
劍歸藏身形一動,卻又生生忍住,沒有出手相救,也沒有奔向那洞口,只是默默旁觀這一切。
鮮血染紅了水自流的衣衫,他臉色慘白如紙,神情卻依舊漠然。像一塊被狂浪拍擊的礁石,沉默,堅硬,遍布裂痕,始終牢牢護在劍歸藏身前。
「師兄!」龍澈眼見水自流血染重襟,碧眸湧起不顧一切的決絕。她清叱一聲,浩蕩龍威沖天而起!額間隱現龍角虛影,片片雪白龍鱗自肌膚下浮現……
「澈兒!」水自流長嘯一聲,似是無奈的哀鳴。他知道,無論怎麼勸阻,龍澈終會走到這一步。
爆發的龍氣沖盪妖霧,就在皎白龍首探出那一刻,整座「巨藤之山」猛地一震。
不再是之前緩慢的蠕動,而是劇顫,彷佛源自地髓的戰慄與饑渴。
翻飛的藤蔓驟然瘋狂,不再是攻擊,而是如同朝聖般,捨棄了一切目標,鋪天蓋地地湧向龍澈!藤身上的瘤節全部張開,發出尖銳的嘶鳴,那是對純粹龍氣近乎本能的、瘋狂渴求。
整座藤山,活了。
不是某一根藤蔓,而是目力所及的所有岩壁、所有縫隙中,無盡藤蔓如黑色海嘯般翻湧而起!快得扯出殘影,從四面八方絞向一切活物。
屠千戶的怒吼戛然而止,他被數根藤蔓同時貫穿胸膛,釘在半空。楊先生的靈符屏障如蛋殼般碎裂,三人瞬間被藤蔓吞沒。
黃小漠的護身寶衣接連爆開,蘇嬋尖叫著現出妖影,粉色光華亂閃,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藤蔓纏上四肢腰身……
「劍歸藏!你還不出手?!」
百聞道人放聲嘶吼,他千算萬算,卻沒料到劍歸藏竟像著了魔一樣,一味袖手旁觀。
他的重重盤算都成了笑話,局面在第一步就脫離了他的掌控,再也無法收拾。
龍澈在妖氣彌散的地底強行驅動化龍之術,皎白的龍影尚未完全凝實,就被墨綠腥臭的藤蔓包裹、纏繞。
藤條如無數觸手掀開龍鱗,妖氣沿著撐開的縫隙鑽入,侵蝕龍身、將其染為一股污穢的暗紫之色。
「呃啊——!」龍澈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白龍垂下龍首,龍鱗迅速灰敗,片片剝落,滲出污血。聖潔之龍軀,頃刻間被妖藤洞穿,被污濁妖氣吞噬、腐化。
「哈哈哈哈——老夫一番算計,竟換來孽龍復生——天意、天意!」
百聞道人癲狂長笑,周身魔氣飛漲,如千尺黑練,席捲天地。
水自流嘆息一聲,閉目等死。
就在一切已無法挽回時,劍歸藏偏偏又動了。
魔氣一吐,墨硯盪開微光,如一片孤帆,迎向千尺魔浪。
「你、你是?」
驚訝、懊悔、憤恨,一瞬間在百聞道人眼中閃過,彷佛最後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