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陽孤峰,雲海翻湧如潮。萬羽道君獨坐青玉棋盤前,身後光羽流轉,似與星斗遙映。
夕陽灑照,餘暉在雲海上盪開漣漪。一白袍道人乘雲而來,至棋盤前一拱手,「萬羽道兄,別來無恙。」
萬羽道君早躬身相迎,含笑道:「一別經年,古真人已通玄得道,孕化元身。當改稱您為前輩了。」
「豈有此理。」古真人不禁大笑。
熙攘人群中,古真人的目光落在縱橫捭闔的劍歸藏身上,先是錯愕,忽又恍然,繼而搖頭苦笑。
「真人可看得出此人是誰了?」萬羽道君亦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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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憑照影所見,我亦無法分辨。這等高明幻術,當是玄元道人的手筆吧?」古真人頓了一下,「可他偏偏幻化成那人的樣貌……」
萬羽道君輕叩棋盤,將從靈髓坊頂部映下的照影一一展露,「他憑幻化匿形手段在地底翻雲覆雨,闖出了不小的名堂。修為、謀略進益之大,讓我也不禁有幾分讚嘆——可惜,卻留了個令人啼笑皆非的漏洞……」
萬羽道君語氣平淡,古真人眼中卻閃過讚賞,「倘若你知道玄元道人如何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想必你對他的評價,會更高一些。」
古真人信手一點,清光如鏡覆在棋盤之上,「前日恰巧得了些他親口講述的『故事』,萬羽道兄可願一觀?」
光羽一振,萬羽道君深深一揖,張臂沉浸在鏡光之中。
鏡光無聲浸染,片片光羽紛紛映出七彩虹霞之色,舒展似孔雀開屏。
「原來,如此……」
許久,萬羽道君輕輕一嘆,「玄元道人性情跳脫喜謔,對門下弟子皆是百般戲耍。看來對這『兒子』,更是額外『偏愛』。」
「不過換個角度看,或許是玄元道人深謀遠慮……」萬羽道君抬頭凝望著古真人,「倘若這枚天都疑子你我手中,我們又該如何培養?」
「這的確是個難題。」
古真人若有所思,萬羽道君接連發問,又接連發笑。
「從小告知其真相?那九重山一般的命運壓在頭頂,修者亦要彷徨無措,何況一幼齒孩童?揹負過重,要麼茫然失了靈性本心,要麼畏縮頹廢得過且過,又或者乾脆早早逼入魔道……」
「從小引其修道,將一身道法毫無保留地傳授於他?可他要面對的,是遠超我等的存在,我等一生所悟的妙法,對他來說不過是藩籬枷鎖。」
萬羽道君頓了頓,指尖掠過棋盤空蕩的中腹,天元位上孤零零地落著一顆白子,「保其安寧,護其純良之心、璞玉之姿,反倒留下無窮的變化……」
「補天派以其為補天神石,應劫派視之為開天之鑰……當世獨大的玄門、渴求復興的煉、魂、術諸門,蠢蠢欲動的旁門左道,乃至塵封多年的宇門宙門,都恨不得用盡一切手段引他、騙他入己門,強己道。」
「這一切,正是玄元道人精心引導的布局……」
古真人深以為然,輕笑道:「萬羽道兄洞悉世事,妙算百出,倒是玄元道人的知己。」
「不敢與其相比。」萬羽道君搖了搖頭,「我雖好棋道,棋藝卻是平平。天地棋局之變,哪裡有我一個小小金丹的位置?我不過是角落裡一觀棋者,窺探一角,猜些細枝末節。」
萬羽道君長袖拂過光影,片片光羽魚群般遊動重組,「世人修道多如攀山,望其巍峨、慕其靈秀,皆願凌絕頂峰,一覽天地宇宙之妙。」
「而我,卻立於山下,腳踏塵泥,尋遍山間,偏要數清每一片落葉的脈絡……」
萬羽道君拈起一枚黑子,輕輕敲在棋盤邊緣,「這就是我的道。」
「真人送我的『故事』,或許正是我來日成道之基。感激、不盡……」
萬羽道君鄭重拜謝,古真人亦微笑還禮,「舉手之勞,萬羽道兄不必多禮。正好,也想請教道兄。」
「真人直言便是。」萬羽道君道。
古真人輕撫著適才落下的一枚白子,似是想要悔棋,「雒原這枚天都疑子,關注的人並不多。我本與你一樣只想做個觀棋者,不想前日隨手落了一子——算是救了他一命,也得了那『故事』……」
萬羽道君瞭然於胸,笑道:「他一直都在玄元道人的保護之下,如美玉高懸樑上,只能遠觀。如今忽然落在手裡,真人可是有些無所適從?」
古真人一笑道:「一時沒忍住,去那『美玉』夢中一游。而我一向疏於算計,怕又中了那玄元道人的道。」
萬羽道君一點棋盤,天元中央的白子移位,落在茫茫黑勢之中,形如「打入」。
「依我看,玄元道人忽然變招了……」
「以前這顆子似明非明,似棄非棄,令人捉摸不定。而今硬生生放手打入,似是向全天下明說——誰有膽量、有能耐,盡可將此子吃下。」
古真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次出手的,是長陽宗新晉的金丹,鍾岳。」
萬羽道君光羽微張,緩緩道:「鍾岳此人,本是長陽宗內門翹楚,以宇門之道結丹,一鳴驚人。百歲躋身仙盟長老,銳氣正盛,目中無人,才會不管不顧,一頭撞上來……」
「而背後引導之人,當是長陽宗的太上掌門,坤垣真人。」
「坤垣真人壽有七百之數,比落雲宗道一真人還要年長一輩。其為人古拙剛愎,閉關近百年,對天下風雲變幻一無所知。如今出關,想是進階無望,壽歲無多。放眼一望,門下尚無人有望結嬰,偏偏長陽山中又多出一個不安分的鄰居……」
「仙盟此次,倒是尋了把好刀。」古真人不禁一嘆,言語間帶著幾分冷峭。
萬羽道君輕叩了下棋盤,「道一真人驟然仙逝,等於又添了一把火。問道峰當年之種種,不知坤垣真人能聽信幾分,但想必,他不願把這個麻煩留給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