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三章 萬古藤

  「蛇蛛夫人?那個老婆娘,你居然看上了她?」

  風玄仰神色古怪,一笑道,「可惜啊,她幾天前巡視萬妖窟時失蹤,怕是已經進了某個妖獸的肚子。」

  劍歸藏目光一寒,木劍無聲扎入藤繭。萬千藤條陡然痙攣般抽搐起來,彷佛整座牢籠在呻吟。

  「那不妨讓我再猜一下……」劍歸藏清冷的聲音迴蕩在藤蔓大陣中,「那噬人的妖獸,可是喚作『百足骨蚺』?」

  風玄仰神情一滯,笑容僵硬地凝固在臉上。

  只聽劍歸藏悠悠道:「我在幻霧澤中曾得一夢,夢中的南疆少年阿儺,被人誘騙以自身煉蠱,最終慘死於百足骨蚺之口。」

  「而我研究過幻夢成因之後,卻有個疑惑一直未解——南疆之事,何以相隔萬里,在幻霧澤中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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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歸藏手扶木劍,不緊不慢地娓娓而談,「機緣巧合之下,我終於發現了一絲關聯——那蛇蛛夫人,腿上紋著青蛇紋身,血肉藏蠱,正是夢中阿儺的妹妹。」

  「而那夢中之事,早已過去幾十年……」

  藤條拼命抽搐,整座藤蔓大陣不顧一切要嚼碎口中獵物。可手持木劍的劍歸藏巋然不動,彷佛立在巨物口中的釘子,反倒一點點吸食藤蔓的木氣。

  「可蛇蛛夫人、應該並不知曉阿儺的真正結局,那【青蚨戲語】之夢從何而來,仍是個未解之謎。」

  「我算遍各種可能,最終只剩下一個——那個夢並非來自阿儺、也不是他妹妹阿箬,而是始作俑者、黑水峒的『大巫祝』……」

  風玄仰凸出的指節泛起青白,嘴角仍掛著笑,可那笑意卻像張被雨水泡爛的皮紙,在劍歸藏一字一句下,片片剝落成猙獰的裂痕。

  「剩下的,就是找到那大巫祝究竟是誰……」劍歸藏淡淡一笑,「再精巧的面具,只要起了疑心,就不難戳穿。」

  「靈焰道人身上被種了蠱,他吃過你給的『避蛛丹』。」

  「幻霧澤旁昏迷不醒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吃了『醒神丹』的。卻不知醒神丹中暗藏的蠱蟲,才是令其魂魄無法歸位的主因——那醒神丹,也是出自你之手。」

  「而化形丹中的輔料『百目蛾繭』,更是坐實了你的身份——」

  「你這『風國國師』的頭銜,不過是張畫皮。麵皮下,卻是個人面獸心,天地惡念煉出的倮蟲!」

  「喀嚓!」一根藤條突然炸裂,濺出的卻不是汁液,而是腥臭如黑血。

  風玄仰一把扯下冠帶,鬢髮迅速灰敗,眼角裂開細密血痕。

  「我還真是小瞧了你……」風玄仰抖動衣袖,血肉皮膚顫動,彷佛有活物在皮下蠕動,「那些廢話,就當是你的遺言了!」

  高高在上的風玄冥亦緩緩起身,金紋盈盪,蟒袍獵獵,抬手生出風雷之聲。

  劍歸藏抬頭一望,笑道:「風玄冥一著不慎,被獵物反噬。落到你手裡,想必只剩下一具蠱蟲填充的空殼,嚇唬誰來?」

  木劍幽光閃動,暢快地吸吮著木氣與魂力,遮天藤繭眼見開始枯萎。

  「可嘆那蛇蛛夫人,僥倖逃出黑水峒,最終卻送上門去,成了一份蠱食——那枚『雙生妖珠』,就是蛛蛇雙蠱被百足骨蚺吞噬後化成的殘渣吧?」

  「那枚雙生珠上,你想必做了不少手腳,可那也露了你的底——你若真有把握拿下我,早追到幻霧澤去了。又何必借拍賣之名布下『陷阱』,搞這麼多彎彎繞繞?」

  風玄仰袖口一抖,蟲豸黑影簌簌落地,在藤蔓上爬出細密的齒痕。他喉間擠出冷笑:「你以為我拿不下你?」

  「你吃了那麼多人,煉了那麼多蠱,自然有你的底牌。」劍歸藏渾然不懼,「但你不想暴露真正的身份,難免束手束腳,只能借這根延綿地底的萬古妖藤,布下幻陣,想以藤蔓暗中吸食我的精氣,再用蠱蟲悄悄暗算……」

  聽到「幻陣」二字,風玄仰雙手不禁微微一抖。

  「可惜,這套手段,對我無用。」劍歸藏一抖木劍,幽光三尺已成劍芒,無聲間斬破了藤蔓之繭。

  洶湧而出的魔氣,將妄圖渾水摸魚的蠱蟲盡數擋住,劍歸藏身形挺拔如劍,漆黑如墨的左眼,閃爍著生死決意。

  風玄仰動作漸漸凝緩,沉聲道:「你想拼個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劍歸藏嗤笑一聲,「難道你以為,我就沒有後手?」

  血光一綻,七星斬妖鍘一橫,血髓珠貪婪地吸食著枯乾斷藤的精氣。

  「不說別的,我只要捨得這顆燕回珠,七星斬妖鍘裂空破宇,還怕洞穿不了你這簡化的『萬木迷蹤陣』?」

  幽幽黑瞳映在銅鏡中,似是早已看透虛實。

  「你這幻陣,不可能困住所有人。此時此刻,其他人還在競拍那枚食夢貘妖丹吧?」

  「倘若我告訴他們,你賣出的每一枚丹藥,甚至化形丹上都暗藏了蠱蟲手段——你覺得,你還出得了靈髓坊麼?」

  風玄仰鬢髮愈發灰敗,「萬木迷蹤陣」五字,終扯碎了他臉上的猙獰之色,化作慨然一嘆。

  「呵……天地籠中,捕手,終成獵物……」風玄仰指尖摩挲幾下,被魔氣侵染的蠱蟲簌簌而落,如蟻歸巢,「倒應了南疆那句老話,蛛網再密,纏不住過山風……」

  「這一局,是你贏了——七星斬妖鍘歸你了,我撤下法陣,拍賣照舊,如何?」

  「想得美!」劍歸藏冷笑一聲,「你把那囚龍樁的煉圖給我,才算兩清。」

  風玄仰不禁勃然變色,「小子,別得寸進尺!風國國師這名頭,我大不了不要了——弄不死你,也要讓你剝層皮!」

  「更何況,你面具下的真身,也乾淨不到哪去。魔道邪修,在神州上人人喊打,你的下場,又能比我強到哪去?」

  劍歸藏一揮七星斬妖鍘,將千百藤條盡數斬斷,幻象如融雪消解,統統化作了木劍的養料。

  「劍歸藏之名在這地底無人不知,精擅五行法術——你說他還兼修魔功,也得有人信才是。」

  劍歸藏輕笑一聲,「算我退一步,給我份拓本,也是一樣。我可以立誓,劍歸藏不會將風玄仰的出身來歷說出去,風玄仰從今以後,也休在劍歸藏面前再出現……」

  風玄仰五指攥緊又鬆開,藤牆暗紋驟然收縮。他掌心凝出一卷血淋淋的帛書,甩手一擲,帛書如活蛇竄向劍歸藏,卻在木劍三寸外僵住,緩緩展開赤金龍紋。

  片刻之後,天光一亮,銅鏡中再次映出蓮台。

  「七萬九千靈石,成交!」

  峨冠博帶的風玄仰廣袖一振,藤條捲起食夢貘妖丹,送入機關人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