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五章 布幻局

  出了混沌地淵陣,潮濕的陰風裹著土腥味撲面而來,如跨越陰陽兩界。

  恢復本來面貌的雒原潛行了一陣,才現出身形回到「難民營」,尋到龍澈。

  「雒兄!總算、總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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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澈見了雒原,竟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迷離的碧瞳中淚光盈盈,「師兄、師兄他……」

  「水兄怎麼了?可是陷入夢中,無法轉醒?」雒原也懶得故作驚訝,伏下身子,檢視了下水自流的狀況。

  水自流氣脈平穩,真氣流轉全無異常,甚至還在護體避塵,看上去和熟睡無異。但以魂術探查,能發現其魂光黯淡,有魂魄失位之跡。

  龍澈平復情緒,也講清了事情經由。

  原來,先行探路的水自流也發現了地底的異動,探了下靈髓谷。可等他回去匯合時,原大俠已留書而去。

  水自流等了原大俠幾日,便忍不住再探地底,結果也是一去不還。又過了幾天,風憐也忽然不辭而別。

  龍澈依靠門中秘術,歷盡辛苦,總算在幻霧澤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水自流。

  但她想盡辦法,始終喚不醒水自流。只能把他帶出幻霧澤,和其他人一樣,在幻霧澤外「紮營」。

  龍澈常年不離宗門,並未準備聯絡手段,又不敢帶水自流回伏龍派,只因有個說法——之所以陷入夢中無法轉醒,是因為一部分魂魄被幻霧攝離,留在了幻霧澤當中。倘若離開幻霧澤太遠,魂魄無法歸位,則永無甦醒的可能。

  可憐龍澈六神無主,在群狼環伺的地底守了水自流數日,終於等來了原大俠這個她信賴的「救星」。

  「雒兄,可否為師兄卜算一下,如何方能甦醒?他這個樣子,起碼有三天了,我好擔心……」

  雒原苦笑了一下,起身拍了拍龍澈顫抖的肩膀,「放心,水兄不會有事的——包在我身上。」

  「當務之急,是找個靈氣充裕的地方,讓水兄魂安魄寧,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跟我來……」

  …………

  有混沌地淵陣移石化土,隱溪廬可在地下緩緩移動。隱秘又安全,好似一處世外桃源。

  回到隱溪廬,將水自流安置在書房,龍澈像個小貓一樣蜷縮著伏在案上,總算放鬆下來。

  而雒原,則到幽泉洞中冥思洗心,遁入夢境。

  「芊菁,你在萌萌留下的書里好好翻翻,有哪些可能導致人陷入沉睡無法清醒的情況,都找出來給我看。」

  入了夢來,夢境之主一聲令下,小仙子只能放下本子,垂頭喪氣地翻書去了。

  而夢境之主則投身到密室中,在【鑑古照今】的道境中翻閱史書,尋求答案。

  仙盟茫茫典籍當中,竟全無「夢境」相關的記載。身體氣機無礙而沉睡不醒的情況,都歸為「離魂之症」。

  離魂之症通常來說,是元魂被外力強行剝離或封禁,使其無法承載元神,故而失去意識無法甦醒。

  原因則五花八門,難以盡述。

  讓雒原側目的,是仙盟中有一種「審訊」的手段——抽離元魂之後,將之困入設計好的「幻象」之中,讓被審訊人「信以為真」,再誘導其說出隱秘真相。

  這種手段名為「布幻問真局」,聽起來大費周章,只是為了一件「搜魂術」就可以辦到的小事。但以雒原如今的眼界,立刻領悟到其高明之處。

  搜魂術只能讀取記憶,甚至是記憶碎片。而印刻在魂海中的記憶,是會遺忘、扭曲,甚至被抹去、篡改的。強行搜魂得來的,也未必是真。

  而有些天生魂印特殊、魂力強大之人,或是封印神力的神裔血脈,天然不懼搜魂。修為高深的魂門修士不但可以抗拒搜魂,甚至可以在魂魄中布下陷阱,一旦被搜魂就會引爆反傷。

  問心求真,遠比搜魂要難得多,也更讓人悚然畏懼。

  幻霧澤貌似天然形成,中招的都是些散修,不可能是「布幻問真局」。從雒原親歷來看,幾個夢境各不相同,差別迥異,也不像是人為布置的「幻象」。

  回到青石竹林,坐在悟道石上瀏覽芊菁從萌萌書中找到的線索,又找到兩種可能。

  一為「失心」,二為「沉夢」。

  所謂「沉夢」,是說心神意志沉溺於夢境之中,拒絕甦醒。

  在心門看來,並無虛境實境之說。夢境、魂境、幻境三虛境與肉身神台一樣,皆能承載魂魄元神。是以若有人神魂沉湎於夢境,不願或是無法回歸神台,則可能永遠滯留在夢境之中,與夢境同化,成為「夢中人」。

  回想一下,最後的那個夢境,的確稱得上「沉溺其中」。直至此刻,雒原對那無憂無慮、安寧平和的桃源鄉仍心生嚮往,對那個可愛的女兒小初,仍念念不忘……

  而其餘幾個夢境,則大不相同。自身彷佛只是寄宿在故事主角身上的一雙眼睛,一個幽魂,並未同情,自然也不會融入乃至沉迷不能自拔。

  另一種情況,是在現實或夢境中遭受太過強烈的恐懼、悲傷、失望,超出心之承載極限,心便會自我封閉,隔絕於肉身魂魄,成為再也無法甦醒的「活死人」——心門謂之「失心」。

  心是大神留給每個人的純潔之域,不容任何法則染指,故而失心之人,神仙難救。

  而要想喚醒沉夢之人,尚有手段——有一名為「寄魂入夢」的秘術,能以一絲分魂承載意志,投影到他人夢境中去。倘若能破解夢境,或是喚醒沉湎之人的意志,使其願意從夢中醒來,便可助其甦醒。

  雖然書中沒有記載秘術的詳情,但有些探查驗證的方法,雒原已覺有了些方向,不禁悄然鬆了口氣。

  回過神來,看到身邊墊爪熟睡的小白狸,雒原又心中一動。

  「大哥,大哥醒醒!」雒原伸手擼了兩下,「我和芊菁說的話,你也都聽到了——您老人家怎麼看?」

  小白狸碧眼一翻,冷冷道:「你不是防賊一樣防著我麼?怎麼,又想來問我了?」

  「哪有?不過新建了幾間密室,也免得老打擾您老人家的清夢不是?」夢境主人滿臉堆笑。

  「我那亘古永恆之契的夥伴啊,你上次指點的魂煉鍛體之術,遠勝遂望,令我等受益匪淺。」

  「如今遇上難題,自然還是要請教『透過去,曉未來,通萬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的白澤大人。」

  小白狸又哼了一聲,背上的毛終於順了順,「看你蠢得發昏,就發發慈悲,提點你一下。」

  「那幻霧,乃是蜃氣。」

  「蜃氣?」雒原眉頭一皺,憶起書館中讀過的隻言片語。

  「上古蜃妖,吐息成霧,色有七彩。其氣遇水化瓊樓,遇沙成鬼市,最擅攫取生靈心中執念編織幻境,誘其沉淪以食魂魄……」

  想想那畫面,令人不寒而慄:霧氣茫茫的鬼市,行人痴笑著走走停停,肉身化作晶瑩蜃砂飄散,唯余魂魄如提線木偶般在幻境中輪迴……

  ——幻霧澤中不時飄過的七彩幻霧,原來竟是蜃氣!

  「可是,蜃妖不是生於海中麼,怎麼會出沒在地底?」

  小白狸不屑地一哼,「你們人類的記載里,蜃長什麼樣子?」

  雒原回憶了一下,答道:「有三種說法。一說形如巨蚌,一說野雉入海化為蜃。還有一說,形貌似龍,頭有角,背生紅鬃,土色逆鱗,又稱蜃龍……」

  「野雉入海——啊哈哈哈!」小白狸聽了笑不可支,滿地打滾,「來日見了應龍和九鳳,定要把這個笑話講講,好好看看它們的表情。」

  雒原無語,只能等它笑完,躬身做請教之狀。

  「看在這個笑話份上,就再多說幾句。」小白狸舔了舔爪子,「蜃是大妖應龍和九鳳的後代之間孽生之種,繼承吞雲吐霧之能和吐火焚魂之力。」

  「但孽生之種,受天地反制,很難長至成年。幼蜃本體脆弱,往往會寄生在滄溟硨磲上,以幻霧迷獵,與其共生——你們人類蠢到以為蜃就是巨蚌,估計就是這個原因。」

  雒原沉吟片刻,道:「所以,如果宿主可以鑽地,幼蜃說不定也會出現在近海的地底?」

  「孺子可教。」小白狸眼一翻,打了個哈欠,又要睡去。

  「等等,那蜃成年之後呢?」雒原又追問道。

  「蜃能成年的,百中無一。若是繼承應龍血脈多些,就是你們說的蜃龍。若是九鳳血脈多些,估計就是鳥身,或許可以叫『蜃雉』——呀哈哈!」

  「反正,成年後的蜃,肯定不會再玩吐泡泡迷惑人的小孩把戲了……」

  小白狸笑了個夠,終於美滋滋地睡下。雒原也不敢再吵這位祖宗,它能提點這麼多,已經是幫了大忙。

  蜃氣一說,更貼合幻霧澤中的情況。但究竟如何,還需要更多實證。

  成年後的蜃龍乃通靈大妖,雖不比洪荒大妖,也是堪比元嬰真人的存在——倘若地底真藏有一隻幼年蜃妖,將是令天下宗門側目的秘聞。

  …………

  幽泉洞中醒來,隱溪廬中萬籟俱寂,天空灰茫,恰似黎明破曉前。

  雒原未打擾熟睡的三人,從混沌地淵陣鑽出地面,再次化身「劍歸藏」。

  人的名、樹的影,與默默無聞的原大俠不同,劍歸藏出現在「難民營」,頓時引起一片騷動。

  有的人閃躲避讓,有的則上前拱手寒暄,劍歸藏也不擺架子,隨口攀談幾句,問問昏迷不醒之人的情況,或是打聽些地底的見聞。

  「在下東國散修洪運籌,見過劍歸藏大人!」一個赤裸上身的大漢見劍歸藏走近,連忙抱拳見禮。

  「劍身隱有風雷,不錯。來日凝元有望。」劍歸藏隨口誇讚一句,更讓洪運籌激動得滿臉通紅。

  「這位小哥,昏迷了幾日了?」劍歸藏看了看帳篷里沉睡的黃衣少年,沉聲問道。

  「哎,就快三日了。這孩子,就是不聽勸,非要進幻霧澤。」洪運籌悶聲答道,「這下好,完犢子了……」

  ——「難民營」里有個共識,在幻霧澤里剛昏迷不久就帶出來的,多半會在三日內甦醒,醒了也就沒事了。

  但若在幻霧澤里待得久了,帶出來三日還不醒的,就凶多吉少。七日不醒的,轉醒的希望已非常渺茫。十日不醒的,至今還沒有清醒過來的先例。

  「吃過藥麼?」劍歸藏又問道。

  昏迷不醒還有人照管的,定是親朋好友,也不會幹等著。如今靈髓谷已有小規模的交易坊市,有人售賣寧神定魂之類的丹藥,發了大財。

  「吃過一粒醒神丹,太貴了,買不起……」洪運籌低聲道。

  劍歸藏沉吟片刻,道:「可否讓我檢視一下他的狀況?」

  洪運籌一愣,與一旁的謝奇士對視了一下,「劍歸藏大人肯出手,求之不得,快請!」

  「好說,只是在下施法之時,還望二位迴避一下。」

  劍歸藏進了帳篷,取出一道靈符,輔以法術布下一座遮蔽法陣,這才施展天眼望魂術和天清地靈眼,從頭到腳審視沉睡中的黃衣少年。

  雒原之所以對他感興趣,不是「舊相識」的緣故,也不是非要探其隱秘。而是因為天眼術看來,黃衣少年魂光明亮,神台無礙,若不是在裝睡,就是即將轉醒。

  而真靈氣驅動的「天清地靈眼」,與築基修士的靈眼無異。面對一個鍊氣修士,不只內息流轉一覽無遺,每一寸血肉骨骼,只要想看,都一覽無遺……

  之所以說其「雌雄莫辨」,是因為「天清地靈眼」也看不清其血肉骨相。

  這種情況,一般是因為貼身穿著靈袍之類——為防一些色胚以靈視之類的手段窺香竊玉,通常靈袍上都會紋一個阻視法陣。上品靈袍,還能遮蔽真氣靈光,提示主人有人窺探。

  一個鍊氣少年身著靈袍,滿身古怪,說不定又是長陽宗的暗探,雒原自然要驗上一驗。

  劍歸藏木劍籠在袖中,沉聲道:「再不起來,別怪我要用手段『請』你起來了。」

  「別別別——」黃衣少年一翻身爬起來,嘻嘻一笑,「果然瞞不過劍歸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