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束魂斷

  夕陽西下,一座靜謐的小院依地勢落成,頓時遮蔽內外氣息,靈韻自成。

  睡眼朦朧的風憐選址、引氣、落陣一氣呵成,隱溪廬陣盤在她手中,就像隨手擺弄的小玩具一樣。

  「風子」說,她得「老師」傳授最多的,就是陣法之道——但原大俠更願意相信,那是她天賦之能。

  雒原對陣法之道的理解,源於「理」,從摸清吃透每一個基礎法術、變化做起,一磚一瓦積累直至大廈參天——這本是「正途」。

  可風憐的理解,卻近乎於「道」,在她眼裡陣法似乎沒有難易之分、階層之別,隨心所欲,信手拈來——那的確是學不來的「天賦」。

  落下隱溪廬,風憐倒頭就睡。洛冼玉屢敗屢戰,又去準備茶點。而原大俠則眉頭緊鎖,看著翻覆在地的「萬里車」。

  萬里車受損輕微,足可以自我修復。真正讓原大俠皺眉的,是萬里車撞破的那一大塊「痕跡」——像是幾丈粗的巨蟒渾身塗滿墨汁,爬行百丈之後,又鑽入地底。

  鑽地的大洞已被崩塌的土石填滿,但「墨汁」留下的痕跡,卻久久不散,想必就是長陽宗二人所說的「魔孽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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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氣……」

  僅憑殘存的些許魔氣,並不能汲閱出什麼,可魂海中忽然一動——熟睡的小白狸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忽然睜開了半隻眼睛。

  「您老人家醒了?快來幫我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難得白澤清醒一回,原大俠怎肯放過,「您老不是『通萬物之情』、『知鬼神之事』麼?不會認不出這是什麼魔物吧?」

  話頂到這份上,白澤總算懶洋洋回道:「一種掘土鑽地的小蟲子,有那麼一點點地龍的血脈,飽食魔氣之後,會生出鐵鏽一般的環紋——至於你們人類怎麼叫,我就不知道了……」

  說完,小白狸打了個哈欠,再度睡去。到頭來,原大俠還是沒搞明白、哪裡吸引了這位「大妖」。

  喚出書靈拉扯一番,雒原總算查清了那魔物之名——鐵線魔蚯。

  那可不是什麼「小蟲子」,一般築基修士都未必拾掇得下。風師兄給的情報中,鐵線魔蚯近來曾在藏墨國出現過,卻不想在伏庸國也發現了其蹤跡。

  「掘土鑽地」的鐵線魔蚯,再次引來【靈光一閃】。

  他此行前來伏庸國,正是來尋同樣「掘土鑽地」的一行人——長陽山下的有狄一族。

  在無殤教營寨的一場亂戰中,雒原幾乎可以確定,那「青羽護法」就是有狄族的首腦。而新加入無殤教的「青衛」,多半就是逃出長陽山底的有狄一族。

  當時,青羽護法行為古怪,欲言又止,明顯手下留情。因此雒原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先到伏庸國尋個頭緒。

  鐵線魔蚯靈智不高,完全有受人控制的可能——莫非二者有什麼關聯?

  掘土鑽地,又是在找什麼?

  …………

  勉強吃些茶點算是晚飯,風憐床上安睡,洛冼玉茶室中靜坐洗心,原大俠照舊在幽泉洞中修煉。

  玄山上「休整」的半年裡,雒原在大道上可謂齊頭並進,收穫頗豐。只恨安靜修行的時光太短。

  如今下了山來,有了新面具,倒是可以折騰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理由倒是正大光明——要打探魔道邪教的訊息,免不了要打照面,或是偽裝成魔道中人混跡其中。多學一些手段,就是多備一些後手。

  玉劍在幽泉洞中散出縷縷素魂,飄聚如煙。雒原抬手連點數下,一團團素魂亮起魂光,凝成道道束魂。其中之一,飄落在旁邊一隻機關犬頭上。

  那機關犬隨即如同活了一般,自跑到隱溪廬外,猛嗅了嗅「鐵線魔蚯」留下的痕跡,記下了味道。

  這正是原大俠與沈大師在六藝大陣中研究出的成果之一,將「束魂煉屍」與機關術結合,將鬼門邪術轉為正道之法,可名為「機關注魂」。

  雖然這一縷分魂還要自身引導掌控,並不是真正的「機關化靈」,但也讓沈大師如痴如醉,彷佛在大道上晉升一階。

  「機關注魂」早已練熟,今夜雒原真正要忙的,是「封魂煉煞」。

  鬼門的封魂煉煞,是要封印宿體的肉身魂魄,使之介於將死未死、欲腐不腐之間,在天道輪迴之力的衝擊下如水火淬鍊,催生陰氣與死氣凝合為一,最終煉成煞氣。

  此舉大違天道人倫,原大俠當然不會嘗試,但誰說煞氣只有這一種煉法了?

  風憐在六藝大陣中的一句話就給了他啟發:「惡念為爐,煉魂成煞。」

  雒原陰魂出竅之境,魂火有如一株小火苗,總算能用。難處反倒在於「惡念」。

  從家鄉一路走來,原大俠經歷了無數風雨。陰謀、欺騙、廝殺、背叛始終包圍著他,無論是初入江湖的鄉下少年,還是意氣風發的仙門弟子,又或攪動天下的命運之子……

  他也曾經生出過無數惡念,曾經被殺意控制、化作黑殺,但那些惡念從未在他心底留下印記,只因他的一顆本心從未改變。

  再多惡念,在不斷洗滌的本心之前,也不過是浮光掠影而已。

  但此時此刻,雒原一心分出兩意,以「假意」不斷鼓動惡念,悄然避離本心,彷佛日蝕留下的一道陰影,不斷滋長。

  對仇人之恨、對仙盟之怨,對命運不公的厭惡,對受人擺布的憤怒……

  何必與人為善?那些蠅營狗苟的鼠輩,囂張噁心的傻逼,就該一巴掌扇過去,一劍砍過去!

  何必堅守正道?去偷、去搶、殺人放火,飲血啖魂,怎麼爽快、就該怎麼來!

  何必做個正人君子?兩個傾國之姿就在隔壁,無論做什麼,她們都只會順從……

  終於,惡念驅動的魂火幽幽煉化了一縷束魂,如一根黏稠的黑色蛛絲,粘在手上。

  雒原長出一口氣,散掉心中假意,取出御妖旗,抖了抖手,將那一縷煞氣收入旗中。

  每次煉化這麼一縷煞氣,要凝成「封煞盾」,不知還要多久。倒是任意滋長的惡念越來越離譜,讓正人君子原大俠額頭有些冒汗……

  《洗心決》不停運轉,原大俠拴緊心猿意馬,又把念頭集中在手中御妖旗上。

  那法寶殘片紅綢,雒原已得了兩塊。御妖旗來自南疆黃蠍道人,另一塊來自無殤教執事,似乎又是某種關聯……

  略通煉道之後,他把另一塊紅綢也貼在御妖旗上,算是打了個補丁,也讓這件魂器更增了幾分威能。

  念頭紛紛,並不妨礙雒原一心二用,修煉魂術。

  他輕輕一揮御妖旗,沉聲一喝:「束魂斷!」

  《鬼谷引魂術》的第二層境界,也漸漸趨於純熟。

  第一層「素魂引」,旨在牽引游離素魂,供魂門修煉。用於外法,也可以抽離一些弱小魂魄,對付鬼霧黑蜂之類。

  而第二層束魂斷,意在隔空將束魂解離成素魂,乃是魂門修士之間鬥法最常見的手段——相互「拆台」。

  玉劍中散出的素魂周而復始,在雒原牽引下一遍遍習練著。

  胸中充斥著惡意,臉上自然也難掩猙獰。雒原在幽泉洞中咬牙切齒,一遍又一遍揮舞著御妖旗,渾身魂光縈繞,黑氣漫漫,無需面具偽裝,也越來越像是個「魔道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