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兩心意

  一劍斬破天穹,撕裂的風雪之界在眼前瓦解,點點記憶卻悄然湧出。

  說不清、道不明,似是試煉境中的「黑殺」,又像是,莫名其妙的某種「過往」。

  自己彷佛看過那一幕幕。

  每一幕曲折變幻,終是黑劍斬破蒼穹,焚盡蒼生萬靈,獻祭於滔天魔焰之中。

  那一幕,似乎也並不遠。只要積攢怨與怒,孕化心中魔意,路雖千迴百轉,終會走到那一步——不算唾手可得,也比修真成仙要容易得多。

  而試煉境中匆匆衍化的這一幕,與其說是雒原吹了個好牛,不如說是主陣者有意為之,盡力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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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境滅而生,白黑轉換,映在雒原眼前的是一輪明月,灑照虛空。

  伊人素衣玄帶,束手立於虛空之上。梨渦淺笑,溫潤如春,褪下了冰雪神衣,又變回了熟悉的樣子。

  而雒原周身籠罩在不散的魔氣之中,聲音啞澀,「這還不行?」

  「吹牛的話,頂多算個平手……」洛冼玉輕柔一笑,「一劍定勝負,那是師尊的安排。這一境,才是我的『考題』。」

  顯然,「師尊的安排」只是應付一下,眼前靜謐的月華之境,才是伊人所設的「禮陣」。

  魔影望著天上皓月,「這又是什麼名堂?」

  洛冼玉揮手間亮出一泓銀劍,引動月華凝如白練,映出月影朦朧,瞬間在天穹上繡出萬千玲瓏之月。

  「鏡中幻月?!」

  「你救下我,就總有一天要面對風道君。破了這鏡中幻月,才能放心下山奔走……」

  「那就來吧!」

  魔影如焰,陡然一衝向天。

  夜空中黯影划過,黑劍無物不斬,剎那間擊碎了一輪幻月。

  萬千月鏡由靜入動,化作一個個素衣玄帶的伊人之影,銀光紛紛如水銀瀉地,無可躲閃。

  而那團魔影,如被蜂群圍攻的鷹隼,一擊一啄勢不可擋。可無論其擊碎多少劍影,也無法化解漫天月鏡,無窮無盡。

  「冬師叔能以力破敵、以拙勝巧,是因為她心中無懼無豫,每破敵一分,己勢便強上一分。」

  漫天劍影之中,傳來伊人淡淡輕語,「而你心中猶豫不定,想學冬師叔,只怕白費力氣……」

  洛冼玉沒說錯,雒原的確心有遲疑。

  時轉境遷,他不再是那個直來直去、奮勇無前的少年,不知不覺間,已經更傾向於謀定後動。

  心中的遲疑,一半是因這「鏡中幻月」他尚未看清,更沒有破解之法。

  另一半,卻是因為心中魔意,不知該如何駕馭。

  若任其肆然滋長,終至黑劍貫天,自然可以破掉鏡中幻月——但雒原並不想。

  點點「過往」記憶不知從何而來,卻如警鐘連連。他已漸漸接受了肋下魔氣,接受了不問正邪、藉助一切可用的手段,但他永遠無法接受那魔焰焚天、獻祭眾生的結局。

  因此,他表面上任魔意縱橫,手持黑劍化身魔影。內里卻以洗心決固守本心,彷佛分魂兩照,不停揣摩著「魔道」與「仙道」之分。

  這點矛盾與遲疑被伊人看破,雒原卻也靈光一現,看穿了對手的底細。

  「你這鏡中幻月的道意之境,原是假的。」

  魔影不堪圍攻,終是祭出墨硯,以滾滾魔氣遮掩了身形。

  「實則每一道鏡中幻影,都是你以分念幻化——你是以萬劍之道,在試煉陣中強擬『鏡中幻月』……」

  漫天劍影一頓,一個個素衣玄帶的伊人容貌神情一般無二,全然不知何為真何為幻。

  伊人清音亦迴蕩在萬千劍影之中,「無妨。冬師叔說過,風道君的『鏡中幻月』道意,也不過臨摹仿照的而已。」

  「假的終是假的。」滾滾魔氣如烏雲遮月,開始反攻,「你以分念化影,總不是無窮無盡,我未必應付不來……」

  一道道黑影從魔氣中跳出來,雖然模糊到不似人形,卻都揮舞著黑劍,與幻月劍影亂戰成一團。

  「的確不是無窮無盡,但我這劍影,也不是簡單幻影可比……」

  萬千劍影陡然一變,不再齊進齊退,而是各自施展出不同的劍訣,配合無間,恍如萬千劍修列成的戰陣。

  雒原在試煉境中勉強化意為念,分出魔影,遠比不上精修萬劍之道的洛冼玉。他分出寥寥的百道魔影遲滯呆板,在萬千劍影列陣圍攻下根本不堪一擊。

  就算是一對一,魔影也相形見絀。融合了劍魂的伊人在劍道上才情橫溢,更在夢境中演練無數,進境一日千里,早已融會貫通。

  但洛冼玉並不急於取勝,道道劍影片刻不停,更像是在「餵招」。

  二人在夢境中時常共坐青石之上,悟道問辯,卻很少真正過招。此刻在試煉境中,萬千劍影對陣魔影紛紛,倒像是要把欠缺的「切磋」百倍補上。

  化身魔影的雒原,本沒有多少手段可使,他實不願被伊人壓在下風,反反覆覆地「餵招拆招」。可若想爭勝,唯有在「魔道」上越走越遠,他又心存顧忌……

  可洛冼玉並不在乎——她始終穩穩地壓制著雒原,又不取勝,彷佛在無聲引導著他再一次凝練魔影,化身黑殺……

  一場大戰,不知持續了多久,彷佛曠日持久的軍陣對壘。

  銀光閃閃,一個個黑影倒下。黑雲漸散,只剩下最後一個烏黑魔影,被萬千劍影團團包圍。

  「怎麼?不行了嗎?」萬千手持銀劍的伊人輕笑,少有地嘲諷起來。

  「沒想到,我日夜修煉,卻差你這麼多……」魔影淒聲一嘆,「你以一柄銀劍就勝過我,我甚至、都沒能逼你亮出底牌……」

  淒聲雖輕,透出的魔意卻更濃重了幾分,「我這個樣子,還說什麼逆轉命運、掙脫擺布?還不如、死了乾淨……」

  黑劍一橫,劍鋒竟轉向自己胸膛,含恨一刺。

  「阿原!」萬千素衣玄帶的伊人一齊動容,一時劍影搖曳,紛紛潰散。

  黑劍穿胸,魔影消散,一個少年的身影卻如風飛掠,手指輕彈,點在一個花容失色的臉龐上。

  「哈哈,抓到你了!」最後一團魔影下隱藏的,始終是本心清明的原大俠,只是略施小計,贏了一手……

  「你……」洛冼玉身子一僵,隨即放棄了掙扎。

  黯空幻月隱去,露出機關屋本來的面目。

  驚恐的神情淡去,只聽洛冼玉低聲道:「你駕馭住了魔氣,也騙過了我。是你贏了……」

  「多虧了你,我才悟出這妙招。」雒原不禁開懷一笑,「你能一意化萬念,我也能一心分二意!」

  原大俠的確值得驕傲,僅僅是受妹妹師父點撥一二,他就悟出了一條心門秘術——分心二意。

  就像分魂兩照的延伸,他隔絕真心,分化出一個不由本心的虛假之意,名為「假意」。以「假意」駕馭魔氣,再以洗心決固守的真意與之抗衡,便可守住真心不被侵蝕,又盡得其利!

  「假意啊……」伊人撫了撫臉龐,那被一指刺中的地方,像是有點痛……

  原大俠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味,想說點什麼找補一下,可伊人卻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哈哈、這六藝大陣,終是讓我破了!」原大俠偷瞄了洛冼玉一眼,假裝沒心肝地大笑一聲,奪路而去。

  …………

  「師兄救我!」

  大陣中央「綁」著的小牧童早吃光了糖棒,正兩眼巴巴地盼著「獲救」。

  原大俠哈哈一笑,飛身上前,正要解開繩子,宣告勝利——「小牧童」忽然嘿嘿一聲怪笑,一道電光結結實實地劈在原大俠身上。

  氣血翻滾、渾身酥麻,原大俠恍惚了片刻,便被繩子牢牢困住,吊了起來。

  「小牧童」一抹臉,硬生生變成了魁梧雄壯的大師兄,「哈哈哈哈!這倒霉小兒到底還是劫數難逃!」

  一身真氣半點提不起來,原大俠不禁失聲痛罵,「大師兄,你還要不要臉?!我都按你的規則贏了,你還耍賴?」

  「贏個屁?說好的救下小牧童才算贏,你不好好探查,栽在最後關頭,正是給你個教訓!」

  原大俠氣得七竅生煙,他方才明明下意識地用了天眼術,甚至動用了一下「破幻天眼」,卻硬是沒看透胡不歸身上的幻化手段。

  「嘿嘿,阿原,這最後一個陷阱實在是缺德了點,你栽了也不丟人……」

  「好耶,是我們贏了!」

  「我本來、想提醒你的……」

  沈思、風憐也終於露面,洛冼玉幽幽一嘆,還有屏幽和小牧童,都擠到高高吊起的原大俠身旁。有的安慰、有的嘆息,有的幸災樂禍,還有上手戳戳點點的……

  「風揚啊,照影燈準備好沒?快快!」

  玄元峰的山腹秘境之中,傳出原大俠一聲羞憤的大吼,久久不散。連同那一幕畫面、永遠被定格在照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