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三月閒

  那一夜折騰下來,一場「大病」,原大俠足足躺了三天。

  倒也不是真起不來床,就是——懶……

  懶得動,懶得起,四仰八叉地賴在床上,任由種種「道意」或是胡想在腦海中交織閃過……

  氣血神魂盡衰,人之生機本能自會漸漸恢復。而雒原有【聚靈】和「五行合炁歸元陣」,根本不曾運功,三天時間五行真氣也恢復了一半。

  他並不急於補回虧空,而是靜靜躺著,體悟著真氣「成長」的過程——就像親手培植的花草發芽成株,對真氣的掌控、以及「變動不居,周流六虛」體悟,都在無形中上了一個台階。

  如此安心「悟道」的悠閒日子,倒是久違了。可惜風憐姑娘找上門來,原大俠就再也不敢橫倒豎臥,只能尋個藉口,出門……

  出了隱溪廬,只見雪意消融,春光初現,正是出門踏青的大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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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去哪?

  落雲城麼?那本是念念不忘的「好去處」,可自從楚涵玉說出「心蠱」之事後,雒原總覺心中有些彆扭。

  妹妹師父說了世上並無「心蠱」,雒原也願意相信那只是個巧合……

  楚涵玉吃下靈丹之後,便對他情根深種。可早在那個飄雪之夜,少年阿原心中便刻下了那星眸少女的影子……

  雒原搖頭嘆息一聲,還是選中了另一個目的地。他下山策馬揚鞭,再次來到長陽宗賭石坊。

  「雒兄!沒想到會在這見到你……」

  剛一下馬,正好撞見一人,雒原也不禁一笑,「常兄,聽說你最近經常賭石,手氣怎麼樣?」

  「虧多贏少,快把老本都賠進去了……」常哲笑著輕拍雒原後背,「雒兄神通廣大,幫我掌掌眼,今天定要翻個本!」

  二人算得上「熟人」,笑語攀談著進了賭石坊。常哲儼然已是個老賭棍,出手就換了一百籌碼,而雒原則像是個「初哥」,只摸出一塊靈石換了二十籌碼,言道「試試水」。

  既是「試水」,原大俠自然出手謹慎,多半都在看常哲選石。

  而常哲揮灑自如,隨手從架子上挑出一顆顆原石丟進小干坤袋,從不回頭多看一眼。逛過三個房間,便花光了一百籌碼。

  雒原冷眼旁觀,見常哲選石時只是魂光輕微閃動,沒什麼固定的動作,甚至有時候都沒正眼瞧——而他選中的,果然十有八九都是「魂石」,只是其中手段,應該不在「眼力」上……

  原大俠也隨手選了幾塊,籌碼出光,常哲找了一間靜室,就要當場解石。

  雒原胡亂選的那幾塊原石,只有一塊是魂石。他裝出一副心有不甘的樣子,看常哲熟練地輪番用各種手法解石,不到半個時辰,一百顆原石盡數化作碎玉。

  一百顆原石,有八十二塊是魂石。不止如此,還開出一大、四小共五塊靈石,足足抵得過成本——換句話說,與原大俠的十倍之利不同,常哲的這一大堆魂石,都是白賺的!

  這手段,讓雒原頗為震撼。而靜室中滿溢的束魂,又讓他很是尷尬——吸吧,怕暴露魂門底細,可光看著吧,又著實眼饞……

  「忙活半天,就賺了兩塊靈石。想要回本,難啊……」常哲卻並不顧忌,談笑間,如雲的束魂緩緩流入其袖中,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

  「這次能小賺一筆,多半是託了雒兄的福……」常哲收拾了下滿地碎玉,笑吟吟地交給雒原,「雒兄今後有沒有興趣一起賭賭石啊?反正你那位『紅顏知己』也要收購綠松髓石,來來回回,總能賺點……」

  雒原本意正是如此,可見了常哲的種種手段,又有些遲疑。

  賭石之利,斷然不可放棄。所顧忌的,無非就是仙盟禁令——常哲已是落雲宗內門弟子,二人有互助之誼,又是「同路中人」……

  雒原沉吟良久,終是一笑道:「可我這眼力不行啊——要不,常兄帶我玩玩?」

  「勞煩常兄,每天幫我選個二十塊原石就好,我回去自己開——全當圖個樂子,無論是好是壞,我都承常兄的情……」

  常哲目光一動,笑吟吟地答應下來。

  既已「達成交易」,雒原再不久留,告辭離去。靜室中一時只剩下常哲一人,抬手收束著茫茫束魂……

  「沒想到,雒原竟讓我幫他選石……」

  常哲微微一笑,似是自言自語,可一個陰冷之聲卻悠悠迴蕩在靜室之中,彷佛徘徊不去的幽靈。

  「他比以前謹慎了。走上這條路的人,都是如此……」

  常哲挽了挽袖子,似是飽食了一頓大餐,意猶未盡,「那依你之意,我該怎麼做?」

  「就按今天這樣,給他魂石就是了……」那聲音不疾不徐,似乎早已算定,「以他的靈根,終究會成為我道中人——早晚,他會想起長陽山底下,還埋著兩道殤昜宗的傳承……」

  …………

  常哲果然守信,從第二天起,洛冼玉每晚都會帶回二十塊原石——幾乎都是上好的魂石,間或開出一兩塊靈石,還能回本。

  雒原的魂魄本已跌落至十魂之下,有了古劍解離出的素魂,每個午夜運轉《鬼谷引魂術》,才漸漸恢復舊觀。

  解離束魂所得的靈氣,也大半被雒原吸取。七天時光,沒花一塊靈石,五行真氣已恢復到七成——至於青玉梨果,那是留給洛冼玉凝元用的。

  於是,隱溪廬再度封門,前事再續。

  剛剛「大病初癒」、愁容忐忑的原大俠,和容光煥發、玉面含羞的洛冼玉對比鮮明,凡事一回生二回熟,這一輪下來,倒是順風順水。

  魂魄再一次凝練,陰魂已經可以在幽泉洞中自由游移,以魂眼術觀察自身真氣之態。

  第二次洗鍊五臟六腑,只覺呼吸之間悠長了許多,胸口的【聚靈】也隨之強化,「靈根」再次獲得些微提升。

  有《辟穀藏氣法》,原大俠這次藏下了培煉精純的真氣之核,但元脈仍放得空空,讓《冼玉訣》再次拔除舊有真氣之根須。

  洛冼玉也適當收束了「力道」,原大俠只是哼哼了幾聲,好歹挺了過去……

  …………

  又是一夜過去,雒原在床上昏睡了一整天,醒來發現,終究是躲不過那空谷幽蘭……

  無力掙扎,原大俠只能裹緊被子,與風憐並肩而臥,邊看書,邊聊天,彷佛一對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

  自家的修行大計錯綜複雜,實操下來種種靈感、困惑層出不窮。「小書童」雖然懵懂天真,不能事事領會,但每每都有妙語,如點點火花,著實是個讀書悟道的「好夥伴」。

  三天下來,原大俠憋不住,再次「出關」,卻是換上玄雲袍,踏上青凝峰。

  到了青玉殿前,正好撞見卓暮雪。她身旁還有一人,佝著腰,遠遠望見雒原,竟轉身飛一般跑了。

  雒原魂眼一掃,那人身上靈光黯淡,似是金相真氣,鍊氣四層。可他穿的,明明是內門弟子的玄雲袍……

  「呃、剛才那位,可是苟師兄?」

  卓暮雪咬了咬牙,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但還是雲淡風輕地一拱手,「正是。師兄他、嗯,最近正在參悟一門艱深的道法,每有感悟,都要立刻閉關靜思。失禮之處,師弟見諒……」

  「原來如此,久聞苟師兄天才之名,正想好好求教一番,可惜……」雒原這話倒是真心實意,苟師兄在地底時明明是「土相真氣六層」——這遮掩偽裝真氣的法門,有機會還真想「求教」一下……

  可卓暮雪卻聽成了諷刺,一揚頭似要反駁,卻又忍了下來,沒好氣地道:「師弟此來,有何貴幹?」

  雒原拱手一笑,「我想請萬里大師兄幫我打造一樣東西,還請卓師姐幫忙引薦。」

  卓峰主的幾位親傳弟子中,三弟子卓千山精於符陣之道,前些日子還幫洛冼玉落成水煉之陣。二弟子卓層雲忙於外事,和風師兄算是「同道」。

  而青凝峰大師兄卓萬里,則專攻煉器之道——青凝峰富甲六峰,主要靠煉器之利,其中有一半,都出自卓萬里之手。

  而原大俠也正是為此而來——反正卓峰主發了話,只管找卓暮雪便是。

  卓暮雪深吸了幾口粗氣,終於一甩袖子,「跟我來吧。」

  青凝峰家大業大,樓屋眾多,雒原跟著卓暮雪險些迷了方向,終是進到一間熾熱如火池的煉室之中。

  「大師兄,有人找你……」

  煉室正中,一男子迎著熱浪,呆望著煉爐之火。一身黑衣短打,蓬頭垢面,膚色如銅——這位「大師兄」,比起落雲峰的衣師兄,實在差得太遠……

  「嗯……」卓萬裡頭也不回,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卓暮雪也不惱,伸手一指,「這是玄元峰雒原,他想找你打造一樣東西……」

  雒原上前一步,拱手道:「見過萬里師兄。」

  「嗯……」兩聲嗯,倒是一模一樣,沒有厚此薄彼。

  見了這副樣子,雒原乾脆有話直說,「小弟想請師兄幫忙打造一個劍匣,材料、樣式嘛都無所謂,但要像小干坤袋一樣,能容納最少上百柄劍,哦,還要減重,否則背不動……」

  原大俠倒是有心好好幫洛冼玉「設計」一下,可萬里師兄置若罔聞,半個字也不回應,讓他如何說得下去?

  尷尬地望著萬里師兄的背影,等了半天,才傳來一句回應。

  「不夠……」

  「啊?什麼不夠?」

  又等了許久,終於多了一個字,「都不夠……」

  原大俠徹底傻了眼,求助似的看了卓暮雪一眼。活寶丫頭兩眼一翻,倒有幾分得意之色,似乎在說我不管,你自己想去……

  「師兄,可是說材料不夠?」

  卓萬里不再回答,雒原想了一想,又或許是青凝峰欠他的情分「不夠」。

  「那要不,師兄先做個樣子出來?之後缺什麼,咱們再補就是……」

  「好……」

  雒原試探地一問,沒想到卻換來乾脆的一答。萬里師兄忽地長身而起,將手邊一樣煉材投進煉爐之中,隨即雙手一舉、一揮——火光四濺、金光如電,如岩漿噴涌、雷霆落下……

  一剎那間,煉室中十幾座煉爐同時亮起光芒,熱浪滾滾、轟鳴聲此起彼伏——彷佛數隻潛藏的凶獸忽然亮起眼睛,咧嘴嘶吼……

  這場面,唬得原大俠一愣一愣的。

  「師兄開始煉器了,我們走吧。」卓暮雪見怪不怪,偷偷憋著笑,算是出了口氣。

  「師妹有事的話,請自便——我留一會,向師兄請教下煉器之道……」這本是原大俠的打算,可見識了萬里師兄的性子,說得有些含糊。

  卓暮雪眉頭一皺,可想起師父的話,又沒阻攔的理由。

  於是,雒原在一旁靜心觀摩,卓暮雪一臉晦氣地作陪。倒像是師傅上面演示,兩個不成器的弟子在下面拌嘴。

  煉器之道,原大俠尚是新丁,但讀過《煉器十法》,總是有一肚子的理論與猜想,急於驗證。

  卓萬里默不出聲,好在還有卓暮雪。活寶丫頭家學淵源,見識不凡,說起煉器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兩個假把式,卻都是爭強好勝之人,先是言語藏鋒,互相暗損,很快就演變成唇槍舌戰,針鋒相對——兩個時辰下來,原大俠口乾舌燥,一身是汗,沒怎麼觀摩「煉道」,倒是辨得灰頭土臉,被小丫頭好生嘲諷了一番……

  卓萬里用的是火煉與金煉之法,在當今之世乃是「王道」。數塊靈材被依次熔煉,再用金鐵之力層層鍛打,最終——只煉出巴掌大的一塊板子……

  雒原目瞪口呆地一問,只換來一句,「還早……」

  …………

  初涉煉器之道,火候沒學到,倒是憋了一肚子火……

  原大俠豈是服輸之人?在夢境中操練一番,再與小書童「躺而論道」,第二天下午照樣到青凝峰煉室「觀摩」。

  卓暮雪鬥志昂揚,顯然也做了功課,一輪交鋒下來又是大獲全勝。

  而卓萬里,只是默默又煉好了一塊板子……

  雨煙蘿一直去向不明,原大俠總算又有了個對手。「休養生息」的日子裡,修行悟道的方向就全轉到了煉器上。

  漸漸的,原大俠也扳回一些局面,有些問題爭辯不清,卓萬里倒也會回答——只是慢吞吞的、又總說半截話,能急死個人,往往他還沒說完,那邊又扭頭辯論起來……

  等到氣血神魂恢復,原大俠再次閉關修煉——七日一個輪迴,一次比一次熟練……

  有源源不斷的「魂石」進補,轉眼間三個月下來,已運轉《冼玉訣》十幾輪。

  真氣之根被徹底拔出,修為未有寸進,卻真正做到了「變動不居,周流六虛」。

  《洗心決》不斷磨鍊著心境,合魂與煉魂之道日漸精進,洗鍊五臟六腑也初見成效——胃腸彷佛開始吞食靈氣供養身軀,再不會感到飢餓。

  就算吃下餐飯,也會化為些微靈氣,再無殘渣穢氣——原大俠終於徹底脫離了凡夫俗子之列,再也不用出恭拉屎了……

  ——嗯,雖然也少了點樂趣,但這不正是「仙家」獨有的瀟灑與體面麼?

  雖然時刻都未忘記修煉,但這三個月一半都是在床上渡過,還是頗為閒適。

  山上靜靜悄悄,仙盟並未派人問詢,蒼梧派、藏墨派那邊也沒找什麼麻煩。可好景不長,仙盟忽然毫無徵兆地發下了新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