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玉隕消

  漫漫黑霧遮蔽天穹,不見日月。

  前路茫茫,從來都沒有過一絲光亮。

  沒有方向,心中亦無希望。楚涵玉拖著疲憊之軀,在鬼霧嶺上木然前行,如一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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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間玉玦,手中玉劍,都是爹爹留給他的遺物,如今失而復得,卻再也感受不到一絲昔日的溫暖。

  ——她終究還是掙脫不開,終究還只是一枚棋子。

  就在楚涵玉狠下心來,想一舉了結愛恨情仇之時,她忽然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把她從煉淵中救了出來,投入這紛亂的棋盤之中。

  她成了默默無聞的滄浪風家十四女風眠,憑藉一張買來的舉薦書,艱難闖過了龍門試煉,成了蒼梧派的內門弟子。

  這一屆龍門試煉,史無前例地勝出上千人,她混在其中平平無奇,無人因此高看她一眼。可她卻有一點與眾不同——她並沒有失去試煉中的記憶。

  短短百日,嘗盡了辛酸苦楚,看慣了爾虞我詐,也見識了世家子弟們翻雲覆雨的手段。可悄然印刻在心底的,卻是黑殺那雙疲憊、空洞的眼睛——彷佛映照著孤弱無助的自己。

  蒼梧派門規森然,卻魚龍混雜,難免有許多傾軋之事。但那段時光她彷佛是自由的,在陽光下修煉、執事,總比煉淵中好上百倍。

  可是,平靜安逸的生活毫無徵兆地又被打破。

  一場門中大亂,她稀里糊塗地跟著一位長老和幾位門中姐妹外出避難,那個聲音忽然響起……

  楚涵玉別無選擇,只能遵從那個聲音,用內息中暗藏的真氣偷襲制住了長老,放走了那個叫做風月奴的古怪女孩……

  完成了使命,她便如一顆棄子,無助地被蒼梧派拼命追殺,直到……

  可當她制住那人,想徹底做個了斷時,那個聲音又幽幽響起。

  「不許殺他。」

  「帶上玉劍、玉玦,走……」

  她知道自己無法反抗,只能聽命,卻不知道腳下之路通向何方。

  …………

  耳邊傳來一陣陣風鳴呼嘯之聲,楚涵玉不禁輕輕一嘆——她知道,厄運不會輕易放過她。

  「來者可是風眠姑娘?」

  一個雲冠墨袍的道人擋在前方,墨袍上雖有點點血污,但墨劍在手,氣度依然從容。

  楚涵玉又瞥了一眼身後,一個面相陰鷙的血衣人,目光冷峻,彷佛一隻噬人的野獸。

  墨袍道人凝望了楚涵玉片刻,目光落在楚涵玉手中的古劍上,煥發出別樣的神采。

  而那血衣人二話不說,縱身撲了上來。

  楚涵玉沉下心來,古劍一橫正要迎擊。可那血衣人卻生生繞過她,身形一分為三,化作三道血影,一齊撲向那墨袍道人。

  「來得好!速速受死!」

  墨袍道人墨劍一揮,三道真元如墨染長空,化作三匹墨練,勾住了三道血影。身子則向後飛退,祭出一塊硯台狀的靈器。

  硯台上墨光瑩然,流淌出濃郁的墨氣。墨袍道人墨劍連揮,如執筆蘸墨,寫畫連連。筆走龍蛇間,彷佛一道道符篆印刻在空中,將那三道無形血影一點點困束鎖拿。

  二人一上來就使出雷霆手段,捉對廝殺,倒是把準備拼死一戰的楚涵玉丟到了一旁。

  以她的眼力,只能推斷墨袍道人出身藏墨派,有築基修為。而那血影招招進逼,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可騰挪空間卻越來越小,貌似落入下風。

  片刻間,楚涵玉丟掉了逃走的打算,凝神持劍,只等他們分出勝負。

  墨袍道人並沒有讓她久等,忽地朗笑一聲道:「血宗魔功,不過如此。」

  笑聲未落,墨畫之中陡然生出一道劍鋒,粗有三尺,光芒如電,一舉貫穿了三道血影,留下一具胸口洞穿的血色屍身。

  墨袍道人抬手一揚,墨畫如長蛇吐信,延伸至楚涵玉腳邊。

  「風眠姑娘,此處只剩你我二人了。」

  墨袍道人微微一笑,稽首道:「在下藏墨派墨丘,雖受蒼梧派所託在此尋人,卻並不想與姑娘結下仇怨……」

  「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護送你至安全之所。只要——你將手中劍贈予我……」

  如果是進入試煉境之前的風眠,或許會就範,但此刻心境蕭索的楚涵玉,已不會對人心、對命運抱有什麼幻想。

  「辦不到。」

  楚涵玉緩緩將古劍插入袖中,凝神肅立,暗自牽動內息中那一縷混元氣——那個聲音的「饋贈」,也僅此而已,乃是她最後的底牌。

  「壬水藏劍訣?」

  墨丘輕輕一嘆,「此訣如今廣傳於天下,只怕很少有人知道,它出自當年的藏劍宗了……」

  「姑娘既然修習此訣,不妨就在死前,領略一下其真意吧……」

  墨劍一收,如化作一縷煙塵,隱沒在硯台流淌出的墨氣中。

  張張墨畫如捲軸橫展,墨氣傾瀉如瀑,向楚涵玉席捲而來。道道墨光之中,隱隱又有劍光透出,彷佛千百劍刃藏匿在墨畫之中。

  劍鋒未展,墨氣掀起的勁風如刀,已割破了楚涵玉的衣袖。

  楚涵玉不為所動,只是雙目凝視著墨丘,略伏低了身子,握緊了袖中古劍……

  風聲和鳴,漫天墨畫合攏成一張大網,道道劍光從網眼穿下,墜如箭雨。

  那一刻,一道灰白劍光從楚涵玉袖中飛出,以破雲沖霄之勢劈開墨網一角。

  楚涵玉如一隻雨燕破網而出,在百道劍光的追擊下欺至墨丘身前十丈,劍鋒一閃……

  電光火石間,墨丘伸手一點硯台,濃厚的墨意一轉,瞬間凝成一口墨劍。

  墨劍以靜制動,鋒芒展露之時,楚涵玉已躲閃不及。

  一陣劇痛貫穿胸口,楚涵玉揮手將古劍擲出——古劍帶著主人的不甘,如白虹貫日,直刺向墨丘的咽喉。

  但墨丘猶有餘力,硯台一動,墨意如一道厚實的水牆,將古劍盪開了三寸。

  「藏劍訣,並非以側鋒柔刃為長,而是藏鋒斂銳,後發制人。最後出劍的,才是勝者……」

  墨丘嘆息一聲,似乎也有幾分不忍,他抬手正欲抽回墨劍,忽然渾身一緊。想要引動硯台護身,已經晚了……

  楚涵玉無力地撲倒在地,她眼前已經模糊,只依稀看見,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捲起古劍。

  幽幽黑劍,一劍刺穿了墨丘的後心。

  「黑、黑殺,你來救我了……」

  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畫面不知是真是幻,但楚涵玉知道,沒人能救得了她了。

  「臨死前能再見到他,也算、不壞……」

  雖然不甘、雖然有怨,但生死既定,她終於卸下了生命之重擔,擺脫了滿身的苦楚。

  她摩挲著指間玉玦,回想著過往美好之事,淺淺的梨渦,終於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