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不斷從車窗吹進來, 蘇瑞的車開得飛快,風吹乾了陳若臉上的淚痕,乾巴巴地刺痛。
剛才一下飛機她打開手機就看到五個未接電話, 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正當她剛想打過去之時, 那個號碼又打過來了。
是她們家的一個鄰居張嬸打來的。
「再十分鐘就能到了。」蘇瑞溫暖的大手蓋住陳若的手。
一腳油門踩到底,從接到電話到現在她的眼淚還沒有停過。
張嬸說。
——她媽媽突然暈倒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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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若點了點頭, 還是哭,眼睛也沒有什麼焦點, 大腦一片空白, 她都記不清自己最後是怎麼掛得那通電話。
好在陳若家不在市中心, 機場也在郊區,一路暢行無阻,蘇瑞把車開得飛快。
「到了。」
蘇瑞輕聲叫一路一直低著頭掉眼淚的陳若。
陳若回過神, 猛地打開門就急沖沖地跑進醫院。
「我找江彤,今年41歲,剛被送來搶救…」
「您稍等,我查一下。」
「快點…求你…」
陳若抽噎著, 眼眶通紅,被身後的蘇瑞攬入懷中。
「江彤,找到了, 已經搶救過來了,現在在二樓的207病房。」
聽見已經搶救過來,陳若一下子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搶救過來了就好。
定了定神,由蘇瑞帶著都到病房門口。
「你是病人家屬嗎?」醫生從病房裡走出來。
陳若僵著脖子點了點頭。
「那你跟我去趟辦公室吧,病人的病情有些嚴重。」
醫生話一落,她就感覺到蘇瑞握緊了她的手。
醫生指著顯示器上的肺部圖片:「初步判斷,是肺癌。」
陳若呆呆地看著醫生,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聽到蘇瑞問:「做手術有希望痊癒嗎?」
這種情況下,蘇瑞要鎮定得多。
「好在還是早期,病人也只是出現了咳血的一些症狀,導致這次暈倒的也不是因為肺癌,只是貧血加勞累過度罷了,現在這種情況,做手術是最好的選擇。」
「……那,做手術,痊癒的概率有多大?」
「這個現在也不確定,這種類型的大手術我建議是去市區的大醫院做比較好,那裡的有一些專家是專門做這類手術的。」
陳若僵硬地點頭,退出醫生辦公室。
到了病房,張嬸已經在了,她年紀比江彤大十來歲,人善,知道她命苦,平時也多多照應她們母女。
「喲!小若,你這麼快就到了。」
陳若僵著目光看了張嬸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天真的謝謝你了,張嬸。」
「你這孩子,說什麼謝!」張嬸走到床地另一邊,拿出兩個袋子:「我剛才去了趟你家拿了些換洗衣物過來,那我先回去了。」
剛才丈夫打來電話催怎麼還不做晚飯,她只得匆匆趕回去。
「嗯,張嬸再見。」
就像是做了一場大手術,注射在身體裡的麻醉劑漸漸退去,陳若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都發生了什麼,而劇烈的疼痛也在這一刻瞬間爆發。
疼的她根本受不了。
這種情況,蘇瑞也不知道該勸什麼。只見陳若順著牆頹然跪倒在床邊,用手緊緊捂住臉,猛然一下嚎啕痛哭起來。
蘇瑞鼻腔一酸,他是真的心疼。
江彤閉著眼倒在病床上,臉色和醫院的被子一樣白。
「陳若,先給你媽媽辦轉院吧。」
「好。」
「我給鍾昊打個電話,他媽是二院的醫生,辦轉院應該會快很多。」
蘇瑞拿著手機走出病房。
江彤正好醒來,她還很虛弱,只是睜開了眼睛。
短短一句話,陳若說到後幾個字聲音就哽咽了,緊緊握著她的手,然後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
江彤張不開口,只是用手顫顫巍巍地拍了拍陳若的手背。
「媽,過幾天我們就轉去二院。」
「怎麼?」江彤的聲音虛弱得很,有些嘶啞,「很嚴重嗎?」
陳若眼眶一紅,咬著唇搖頭。
「到二院了我們再檢查一次,萬一是誤診也說不定…」
蘇瑞打完電話。
「好了,明天二院會派車過來接。」走近發現江彤已經醒了,叫了聲「阿姨」。
江彤看著眼前這個高個子的男生,也沒聽陳若提起過。
陳若擦了擦眼淚:「媽,這個是蘇瑞,也是一中的,我同學。」
「小若同學啊。」
江彤和藹得沖他笑。
穿著藍白條的病服襯得膚色很不健康,但還是能看出她身上有一種很溫柔的氣質,一點也不像是命運不順備受坎坷的婦人。
蘇瑞覺得陳若身上那種能讓人心靜下來的魔力也許是從小從獎彤身上潛移默化來的。
蘇瑞視線和江彤相交。
第二天江彤就被轉移到二院的單人病房。中午時候陳若去醫院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些日用品,現在正在病房裡整理這些東西。
蘇瑞昨天陪了陳若一整夜,小醫院設施不齊全,沒有專門看護的床,他睡得腰酸背痛。
「阿姨,我有些事,下午再來看您。」
蘇瑞掛了電話,從病房外走進來,跟江彤說。
「行,你快去吧,別耽誤了。」江彤唇色泛白,笑著頻頻對蘇瑞點頭。
她到底也是曾經感受過熾熱愛情的人。
單看兩人看對方的眼神就能估摸出女兒和這個男生間的關係,她也不像是其他那種古板的家長,只不過希望能對陳若好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更何況……
她現在這病也不知最後結果如何。
如果這個男生未來真能護女兒周全,江彤想到了她真要離世時可能還會走得放心些。
得了這種病的人,總喜歡胡思亂想。
江彤拉起一旁整東西的陳若:「去送送你同學。」
陳若跟著蘇瑞走到病房外,任他拉著手。一出病房,所有身上的盔甲都卸下來,神色怏怏。
她臉色實在蒼白的過分,往前邁了一步,額頭抵著蘇瑞的下巴,眼眶裡的眼淚又一次湧出來。哭的用力,卻把抽噎都悶在喉嚨里。
蘇瑞皺眉,蹲下來,手裡握著陳若的兩隻手,耐著性子哄她。
走道上來來往往很多人,陳若終於吸了吸鼻子,彎腰抱蹲在地上的蘇瑞。
「你去忙吧。」
蘇瑞站起來,腿有些麻,揉了揉陳若的頭髮,說了句我走了。
已經十一點半了,今天中午十二點要和江老一起吃飯。他心裡估計了一下醫院去漢爵的距離,恐怕要遲到了。
之前宋璐就提醒過他,蘇瑞不敢亂來。
就怕若真的惹急了蘇炳城他真會對陳若干什麼。
他們父子倆一直以來都沒什麼深刻的感情,蘇瑞不了解自己這個父親,蘇炳城也不了解自己這個兒子。
所以他不敢拿陳若冒險。
陳若回房時,一個醫生正在給江彤檢查身體。
那醫生在冊子上記了些記錄,又調慢點滴,沒有擡頭,只問:「現在有沒有胸悶的感覺?」
「有一點。」
醫生記錄的筆停頓了一下,擡頭看江彤的臉,翻到冊子封面的215房病人信息。
「你是江彤?!」
然後和腦海中的一張臉慢慢重合。
「你是……方菱?」
「對啊!」方菱在床邊坐下,拉著江彤的手,「真的是你啊,我一開始都沒認出來!」
「我們該有二十年沒見了吧!」江彤坐直了些。這是她從前在c城時的大學同學,轉過頭叫炸奶門側的陳若,「小若!來,這是方阿姨!」
「什麼阿姨啊,叫姐姐!」方菱沖江彤眨了眨眼睛,動作俏皮,一點不像已經四十歲了。
「姐姐。」
陳若打量著眼前這醫生,一頭率性利落的短髮,看起來只有三十歲。
「你女兒多大了?初中?」
「沒有沒有,我高三了。」
「高三了!」方菱微微張嘴,有些吃驚,「長的好小啊。」
腦海中計算了一下,高三,18歲,那這孩子就是當年那個吧。
當時江彤和家裡斷絕關係鬧得沸沸揚揚,又因為懷了孕,便休學跟那男人去了風川。
江彤神色黯黯,搖了搖頭。
方菱在醫院工作了十幾年,五年前調來風川。醫生這樣的職業更是看慣了生死離別,看她表情便知道那男人已經不在了。
一陣唏噓,當年那麼浩浩蕩蕩的愛情最後竟成了這般模樣。
清清喉嚨,方菱猶豫著問:「那……你和你爸爸,怎麼樣了?」
「老樣子,不然我哪會在風川見到你。」
「你不知道啊,最近幾年風川發展勢頭大,江家兩年前就搬到風川來了。」
江彤怔忪,想起前幾天清明去掃墓時恍惚看到的那個黑色大衣的背影。
當時她便覺得眼熟,後來轉念一響不可能是他也就沒留意。
這麼想來,當時看到的那個人也許就是她那個快20年沒見的父親。
方菱看她出神,頓了頓,又說。
「江彤,你這個病,好在是早期,而且做手術能痊癒的可能性也挺大的。只不過,這種病吧……費錢。」
「小若,你去幫媽媽洗點水果來吧。」
江彤故意支開陳若,看著她把門關上了才說話。
嘆了口氣:「哎,我就打算先保守治療吧。我女兒馬上讀大學了,處處都要用錢。」
「你真不打算回江家?你不知道,你爸他有多疼愛他那個外孫女,小一輩里就這麼一個女兒,別人也許不知道,可我想他肯定是後悔這件事的,才會這樣寵那外孫女。」
是把對江彤的愧疚全部寄托在外孫女身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