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
外面的怪聲又響了一次。
」咕——嗚——咕嚕——」
雨紫坐在沙發上，表面鎮定，實際上已經快聽出規律了。
她越來越懷疑。
這根本不是什麼鬧鬼，大概率是哪個缺德住戶，很多年前把鲶魚丟進了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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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鲶魚沒死，反而在下水道里長成了巨物。
畢竟她老家河裡的鲶魚，動靜也差不多。
不過，雨紫決定暫時不說。
因為萬一霧禱知道不是鬼了，會不會突然覺得：」那我一個人住也行。」
想到這裡，雨紫默默把」向物業反映」這件事，往後推了推。
至少等自己住穩了再說。
這時霧禱坐在另一邊，打開了外賣軟體。
」你吃什麼？」
雨紫愣了一下。
」都行。」
霧禱點點頭，開始認真瀏覽。
五分鐘後。
她把手機遞給雨紫。
雨紫看了一眼，然後沉默了。
因為購物車裡是：黑胡椒牛肉意面；炸雞拼盤；焗烤土豆泥；提拉米蘇；冰美式；三文魚沙拉；香草冰淇淋。
雨紫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她離家出走以來，第一次吃得這么正式。
」會不會……有點貴？」
霧禱想了想。
」今天我請。」
雨紫感覺自己快感動哭了。
下單後。
兩個人開始等外賣。
客廳很安靜，只有樓下偶爾傳來的。
」咕——嗚——咕嚕——」
雨紫偷偷看了霧禱一眼。
又偷偷看了一眼。
然後，鼓起勇氣問：
」那個……你以前，也是做這個的嗎？」
霧禱想了想。
」不是。我以前做直播。」
雨紫眼睛亮了。
」主播？」
霧禱點點頭。
」高中開始做的。但剛開始效果就不太好，因為平台總限流。」
雨紫好奇：
」為什麼？」
霧禱沉默了一下。
」他們說我違規。」
雨紫愣住了。
」違規？」
霧禱平靜地說：
」說我色情。」
雨紫：」？？？」
霧禱繼續說：
」我換過很多帳號，每次都是。他們說我的封面違規，直播違規，截圖違規，後來連頭像都違規。」
雨紫徹底不會了。
」可是……」
她看著霧禱。
突然發現，好像確實有點難解釋。
霧禱繼續說：
」後來我試過穿校服直播，結果他們說……」
她停頓了一下。
」未成年人擦邊。」
雨紫：」……」
」後來我穿羽絨服，他們說故意營造反差。」
雨紫：」……」
」後來我只播遊戲，他們說面部特徵過於誘導。」
雨紫徹底沉默了。
半天。
才憋出來一句：
」那……後來呢？」
霧禱說：
」成年後沒幾天，帳號永封了。理由是……」
她打開手機。
給雨紫看了一張截圖。
【存在長期違規導向行為。】
雨紫看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問：
」那……你參加過高考嗎？」
霧禱搖頭。
」沒有。我高中是舞蹈特長進去的，然後……」
雨紫又震驚了。
」那你參加藝考了嗎？」
霧禱看了她一眼。
」其實我參加了。」
雨紫又急切的問。
」那……那年你考得咋樣啊？」
霧禱想了想。
」統招體檢的時候。老師說我可能有點違規。」
雨紫：」？」
霧禱認真地解釋：
」他們說我的身體條件和檔案照片差異過大，要求重新核驗。後來我算了一下，反正我成績連個公辦專科都考不上，就選擇不考了。」
雨紫坐在沙發上，大腦已經停止運轉。
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像電影女主一樣的人，人生經歷居然和自己認識的所有神人一樣離譜。
甚至……更離譜。
就在這時。
門鈴響了，外賣到了。
霧禱起身去開門，門打開的一瞬間，走廊的燈光照進來。
雨紫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離家出走三個多月。
終於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人。
拿了外賣，兩人把餐盒擺在茶几上。
吃飯時二人看著手機，似乎把怪聲都忘了
雨紫發現和霧禱一起吃飯，比想像中還難。
因為，她根本不敢看對方。
每次抬頭看到那頭銀灰色長髮，看到那張臉 她的大腦就會自動停機。
所以，整個過程她都在低頭吃意面，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然而，命運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吃到一半，霧禱忽然停了下來。
」別動。」
雨紫身體一僵。
」啊？」
下一秒。
霧禱伸出手，拿起一張餐巾，輕輕擦了一下她的嘴角。
」沾到了。」
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事實上，她養的那隻貓，每次吃完罐頭，她都會這麼擦。時間久了，她看到誰嘴邊有東西都會下意識想擦一下。
但她忘了，雨紫不是貓。
至少法律意義上不是。
雨紫的大腦瞬間空白，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她碰我了。
第二句話：她主動碰我了。
第三句話：她是不是……
第四句話還沒來得及出現。
眼前突然黑了。
霧禱愣住了。
她眼睜睜看著雨紫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直挺挺地倒在了沙發上。
霧禱：」？」
她沉默了兩秒，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力氣太大了。
」雨紫？」
沒反應。
」雨紫？」
還是沒反應。
這次她是真的有點慌了，趕緊伸手輕輕拍了拍。
」雨紫！雨紫！」
十幾秒後。
雨紫終於睜開了眼。
然後，她看見了——霧禱的臉。
距離她不到二十厘米。
因為視力不太好，她以前其實沒有真正看清過。
現在她看清了，雨紫又暈了。
她的大腦徹底停止運行。
霧禱微微皺眉。
」你怎麼了？」
雨紫沒有醒。
霧禱又晃了晃她。
」雨紫？」
雨紫繼續暈著。
」雨紫？」
繼續發呆。
」雨紫？」
終於，雨紫的身體漸漸有了意識。
她坐起來沉默了幾秒，然後認真地說：
」我……可能……不能吃黑胡椒。」
霧禱：」？」
雨紫點頭。
」對。我小時候……就有這個毛病。」
霧禱看了看桌上的意面，又看了看雨紫，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雨紫低下頭不敢說話。
因為她知道，自己剛才不是黑胡椒過敏。
她只是，差點被喜歡的人摸死了。
晚飯結束後，二人把餐盒收拾好。
雨紫坐在沙發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雖然她剛剛因為被擦嘴而暈倒過一次，但她認為，人總不能連續暈倒兩次。
於是，當霧禱問：
」要不要看電影？」
雨紫立刻點頭。
」好。」
十分鐘後。
兩人坐在臥室里打開電腦，霧禱選了一部恐怖片。
理由很簡單，她想確認一下，到底是電影可怕，還是家裡的怪聲可怕。
雨紫本來想說：
」其實怪聲可能是……」
但看著霧禱的側臉，她又決定再等幾天。
電影開始。
前二十分鐘很平靜，雨紫甚至覺得 恐怖片不過如此。
直到屏幕里突然出現一張慘白的人臉，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尖叫。
」啊——！」
霧禱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下一秒。
她幾乎是本能地，撲向了旁邊最近的人，而旁邊最近的人——正是雨紫。
雨紫只覺得，一股淡淡的香味突然靠近。
緊接著，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撞到了自己身上。
她低頭看見霧禱正抓著自己的胳膊，銀灰色的長髮甚至有幾縷落到了自己的腿上。
這一刻時間停止了，雨紫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第一句話：她撲我了。
第二句話：她主動撲我了。
第三句話：她是不是……
第四句話還沒來得及出現。
雨紫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又開始發抖了。
她心裡一驚。
壞了！又來了！
她努力告訴自己：冷靜，你已經暈過一次了，不可能連續暈兩次。
然而，眼前還是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就在她即將再次失去意識的時候。
突然，客廳角落裡傳來了一聲。
」喵。」
緊接著，一個重量級生物，以完全不符合體型的速度沖了出來。
啪！跳到了雨紫腿上。
雨紫：」！！！」
她瞬間清醒了。
因為那是一隻貓，一隻非常肥的貓。
肥到什麼程度？雨紫第一眼甚至沒看出來，她以為是個抱枕。
那隻貓穩穩地坐在她腿上，抬起頭，用一種」你們在幹什麼」的表情看著兩個人。
霧禱也愣住了。
」啊，糰子醒了。」
雨紫低頭看著腿上的貓，又看了看還抓著自己胳膊的霧禱，又看了看電影裡還在尖叫的鬼。
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哪裡不太對。
霧禱鬆開手，把貓抱了起來。
」嚇到你了嗎？」
雨紫搖頭。
」沒有。」
她說的是實話。
因為真正嚇到她的，不是電影，不是怪聲，甚至不是貓。
而是，剛剛那一瞬間。
她真的認為，自己會因為被喜歡的人撲了一下當場去世。
而糰子，作為一隻體重接近十五斤的貓，憑藉自身重量，硬生生把她從昏迷邊緣壓了回來。
雨紫看著那隻肥貓，第一次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
她覺得，這隻貓可能救了自己一命。
電影結束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外面的怪聲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停了，糰子重新找了個地方睡覺，整個房間安靜得有點過分。
雨紫這才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她今晚是要和霧禱一起睡的。
因為這房子只有一個臥室，而臥室里只有一張床。
準確地說是一張很大的床。
大到什麼程度？床上除了被子。
還放著：兩個長抱枕；三個小抱枕；四個玩偶；一隻看起來比糰子年輕一點的貓咪玩偶。
霧禱走進臥室看了一眼床，然後開始收拾。
她把抱枕和玩偶一個個搬到了靠牆的空位，動作很熟練，看上去都不像第一次給別人騰地方。
雨紫站在門口已經開始發呆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要和霧禱睡一張床，而且是今天！是現在！是馬上！
霧禱收拾完，回頭看了她一眼。
」可以嗎？」
雨紫愣了兩秒。
然後點頭。
」可、可以。」
於是，兩個人關燈上床。
雨紫躺在床邊，姿勢標準得像具剛出廠的木乃伊。
她努力告訴自己：沒事，睡覺而已，現代社會同性朋友一起睡很正常。
想到這裡，她忽然安心了不少。
然而五分鐘後，旁邊傳來了霧禱的聲音。
」那個。」
雨紫渾身一僵。
」啊？」
黑暗中，霧禱沉默了兩秒，然後認真地問：
」我能抱著你睡嗎？」
雨紫：」……」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啊？」
霧禱解釋：
」因為……我睡覺的時候不抱東西會不舒服。以前抱抱枕和玩偶睡，但你來這有些放不開。」
雨紫：」……」
霧禱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抱個小點的玩偶。」
黑暗中，雨紫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第一反應：她想抱我。
第二反應：她主動想抱我。
第三反應：她是不是……
第四反應：不對，她剛才說我和抱枕玩偶是一個用途？
第五反應還沒出現。
她的嘴已經先說話了。
」可、可以。」
說完她就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下一秒，霧禱輕輕靠了過來。
然後，非常自然地抱住了她，動作熟練得像抱了十幾年。
雨紫的大腦徹底停止運行，她沒有想，沒有叫，也沒有動。
她只是感覺身體再次失去意識，像一台被強制關機的電腦。
十分鐘後，霧禱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平穩，而雨紫依舊沒有醒來。
又過了十分鐘，她在「夢」中得出了一個結論：自己可能真的喜歡女的。
又過了十分鐘，她又在「夢」中得出了第二個結論：自己可能真的喜歡霧禱。
再過了十分鐘，她還在「夢」中得出了第三個結論：這些抱枕和玩偶，甚至糰子，原來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想到這裡，雨紫在「夢」中忽然對那隻肥貓產生了一種複雜的嫉妒，然後她就在暈厥中睡著了。
上午十點，雨紫醒了。
準確地說，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著。
因為她的記憶是：被霧禱抱住，然後一片眩暈，再然後天亮了。
她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姿勢，甚至連手都沒換過位置。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昨晚可能是以一種暈厥的狀態睡著的。
而旁邊已經沒人了，廚房裡傳來聲音，還有喵喵聲。
雨紫穿上拖鞋慢慢走出去，看見霧禱正蹲在地上給糰子倒貓糧。
糰子站在旁邊，一邊等飯，一邊用一種審視的眼神看著雨紫。
仿佛在說：昨晚就是你代替抱枕和玩偶們上班？
霧禱回頭看見雨紫，笑了一下。
」醒了？」
雨紫點頭。
」嗯。」
霧禱繼續倒糧，然後很自然地說：
」昨天睡得挺舒服。」
雨紫：」……」
她忽然緊張起來。
霧禱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又補充：」比抱枕舒服，比玩偶舒服，比平時抱糰子也舒服。」
糰子：」？」
雨紫：」……」
霧禱站起身看著雨紫，十分認真地說：」真想和你一起住。」
這一刻，雨紫感覺自己的大腦又開始發熱了。
但她忍住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霧禱是真的希望自己留下來。
不是客氣，不是禮貌，是真的想讓她住。
想到這裡，她忽然產生了一種責任感。
於是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公寓負責人的電話。
」您好……我覺得，你們樓里的怪聲，可能不是鬼……」
半小時後。
一個負責人帶著兩個維修工來了。
霧禱有些緊張。
」真不是鬼嗎？」
雨紫點頭。
」應該不是。」
維修工們開始檢查，先查了樓道，又查了排水，最後決定打開地下主管道。
十分鐘後。
下面忽然傳來了一聲震驚的叫聲。
樓上的三個人同時一愣。
緊接著又是」還有！這裡還有一條！」
負責人臉色都變了。
又過了十分鐘。
兩名維修工從地下抬出了一個大塑料箱，箱子裡全是鲶魚，大的，小的，黑的，灰的，都還在動。
負責人徹底沉默了，霧禱也沉默了，別的住戶也沉默了，雨紫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時，其中一個維修工費力地抱出了最大的那條放到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那條鲶魚實在太大了，霧禱看了看魚，又看了看旁邊的糰子，然後她得出了一個十分荒謬的結論，」這玩意兒……好像比我家貓還重。」
糰子：」？？？」
最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雨紫，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崇拜。
」你好厲害。」
雨紫愣住了。
因為這是她離家出走以來，第一次有人用這種眼神看她。
而糰子看著那條比自己還大的鲶魚，則第一次產生了一種作為肥貓的尊嚴受到挑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