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一直在窺視你生活啊

  那次車上相遇後,時降停再也沒能見到江余。

  他被迫寄居在一個又一個陌生人的軀殼裡,透過別人的眼睛窺探這個世界。

  這讓他恨得發狂。

  魂體無法長久停留人間,他不得不每隔幾天就返回黑木森林「充電」。每次恢復後,又立刻附身新的宿主,繼續在茫茫人海中搜尋那個身影。

  半年了。

  他飄過無數街道、商場、學校,像一縷執拗的遊魂,固執地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終於,他找到了江余的學校,並附身在一個同班同學身上。這次很幸運——江余的同桌邪念深重,時降停輕而易舉就寄生了這具身體。

  現在,他能近距離觀察江余了。

  近到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近到能聽見他寫字時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以前我教你學習,你一哭二鬧三上吊,現在我不在了,你倒是認真了?」時降停語氣不明。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可他的聲音消散在空氣里,無人回應。

  江余坐在窗邊,陽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時降停湊近他的試卷,一行行看下來,忽然意識到——

  啊,他忘了。

  江余已經不是十四歲了。

  這些題……他甚至看不懂。

  他已經沒資格評判江余的對錯了。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發悶,儘管鬼魂早已沒有心跳。

  他沉默地坐下來,像生前那樣,陪江余聽課。

  可這些知識,對他而言已毫無意義。

  下課鈴響,江余疲憊地趴下睡覺,眼下烏青明顯。時降停凝視著他裸露的後頸,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真想掐上去。

  讓他也嘗嘗窒息的滋味。

  突然,他附身的同桌動了。時降停以為這人要離開,正煩躁時,卻看見——

  同桌的手,悄悄伸進了江余的課桌。

  時降停眼神驟冷,猛地伸手想擰斷他的脖子,卻抓了個空。

  他忘了,現在的自己,連觸碰活人都做不到。

  弱…太弱了!

  「找死……」他盯著同桌課本上的名字,眼底翻湧著殺意,默默記仇。

  同桌趁著江余睡覺,摸出一個黑色絲絨盒子,顯然價值不菲。他得意地咧嘴一笑,卻不慎碰掉了一個筆記本——

  「砰!」

  江余被驚醒,猛地抬頭,正對上同桌慌亂的臉。

  地上攤開的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同一個名字——

  【時降停】

  【時降停】

  【時降停】

  那個名字像一團漆黑的亂麻,扭曲糾纏,觸目驚心地鋪滿整頁紙。

  時降停的瞳孔驟然收縮,漆黑的眼底燃起一簇瘋狂的火苗。

  阿余……阿余……

  你還記得我啊……

  狂喜如潮水般淹沒了他,可下一秒,又被更深的怨恨撕裂——

  既然這麼想我,為什麼不回來看看我?

  「砰!」

  江余猛地一拳砸在同桌臉上,怒紅了眼。「誰准你碰我東西的?!」

  同桌踉蹌著後退,捂著臉咒罵:「瘋了吧你!不就是想看看你藏了什麼好東西,至於嗎?江家就養出你這種沒教養的野小子?」

  兩人扭打在一起,課桌翻倒,書本散落一地。

  時降停渾身戰慄,猩紅的眼底翻湧著病態的愉悅。他的阿余會打架了……再也不是那個被欺負只會哭的小可憐了。

  沒人懂他的這個扭曲心態。

  咔嚓——

  黑色盒子摔落在地,裡面的東西滾了出來。

  那是一隻螢火蟲標本。

  透明的翅翼下嵌著一顆翠綠晶石,在陽光下流轉著生命般的光澤,仿佛下一秒就會振翅飛起。

  江余瞪大眼睛,撲過去想護住它,卻被惱羞成怒的同桌一腳踩碎!

  「裝什麼裝!不過是個山溝里爬出來的孤兒!要不是江家施捨,你也配進這所貴族學校?走在大街上,本少爺都懶得賞你一眼!」

  「你以為你越上階級層了嗎?孤兒就是孤兒!隨便就能拋棄的人——」

  ……

  時降停被困在同桌體內,眼睜睜看著江余跪坐在碎片前。多諷刺——施暴者的眼眶裡,正盛著他的視線。

  好似,他也在跟著一起欺負。

  後來,這件事鬧到了校長室,同桌被勒令退學,江家索要了三百萬賠償,江余被按著簽了和解書。

  可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那隻再也拼不回的螢火蟲。

  就像他們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

  日復一日,時降停不斷更換著寄生的軀殼,像影子般無聲地窺探著江余的一切。同學、老師、路人……他透過無數雙眼睛,將江余的生活一寸寸剝開,咀嚼,吞咽。

  江余沒有秘密。

  ——也不允許有秘密。

  時降停的生命被切割成兩個執著的坐標:陰冷的黑木森林,還有江余的身邊。

  他不知疲倦地往返於兩地,貪婪地攫取著江余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看見江余上課走神時,筆尖無意識地在課本上寫下「時降」,又在驚醒後狠狠撕碎紙張;

  他看見江余寫作文時,刻意避開所有可能組合成那三個字的詞語;

  他看見江余在人群中聊天,卻在聽到相似的名字時瞬間僵硬的指尖。

  時降停的恨意在胸腔里發酵,恨,恨極了!

  你的一幕幕,我都看在眼裡。

  可你怎麼敢……

  怎麼敢裝作與我無關?

  你怎麼敢抹殺我的存在!

  當能力逐漸復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夜夜入侵阿余的夢境。那些精心編織的噩夢裡,少年反覆經歷著同一個場景——顫抖的雙手、噴濺的鮮血,和時降停破碎的笑。

  「別恨我…時降停…求你……放過我放過我吧……」

  蜷縮在床上的身影發出痛苦的嗚咽,而隱沒在黑暗中的窺視者終於露出微笑。

  怎麼可能放過你?

  我要你永遠記得,是你親手把我們釘在這個輪迴里。

  讓你一輩子活在「殺死我」的陰影當中,直到死亡。

  漸漸地,江余的精神開始崩裂。他像收集拼圖一般尋找著與「時降停」相似的碎片:肖似的眉骨,相近的語氣,甚至只是一個相似的眼神。

  明知是飲鴆止渴,卻依然甘之如飴。

  尋找一個能夠替代時降停陪伴的人。

  多諷刺啊——他瘋狂逃離的夢魘,竟成了唯一能填補空洞的慰藉。

  時降停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誕劇,時而附身在那些替身身上,陪阿余走過黃昏的操場,分享不同的話題。

  一直透過替代品的視線,陪你吃飯、散步、聊天。

  你看,我從未離開。

  可你接觸的每一具軀殼,都不是我。

  你也……從來沒有發現過我。

  讓我怎麼不恨你。

  每到夜裡,時降停都會在深夜的床頭靜靜望著他

  蒼白的手指虛虛描摹著熟睡者的輪廓。少年在夢魘中蹙眉時,陰影里便傳來愉悅的嘆息:「睡得不安嗎?可我心情很好呢。」

  這場漫長的凌遲持續到江餘二十四歲。

  當時降停終於能徹底掌控人類軀體時,他對著鏡子露出第一個真實的微笑。

  他早已按捺不住。

  真正的重逢,不該再隔著別人的眼睛、別人的軀殼。

  阿余最近加入的那個小團體讓他根本喪失了主動權——尤其是那個叫李程的探險愛好者,總帶著他們去些危險的地方探險。

  時降停輕輕勾起嘴角,便伺機而動。

  他操控著幾具傀儡般的身體,在網絡上精心編織線索:一則關於黑木森林的詭異傳說,幾張模糊不清的珍稀植物照片,還有刻意泄露的「探險家論壇」私聊記錄。

  不出多久,李程果然上鉤了。


  多完美啊。

  這場以重逢為名的局,終於要收網了。

  我的阿余在外面太久了,也該回到我的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