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熠很難說她為什麼還要回到警察局,她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師傅也讓她回去休息。
但她還是站到了霍囂玉面前。
在那一刻,喬熠有很多問題都想問霍囂玉。
而這些問題歸根結底,只是因為喬熠不明白,霍囂玉真的如她自己所說,對這一切都感到幸福嗎?
「你知道我會回來?」喬熠打開審訊室的門,警局的人幾乎都回去休息了,值班的兩個警察也在辦公室小睡。
「那倒不是,我只是感覺到你的車回來了。」霍囂玉沒撒謊。
「理智」就是這樣告訴她的。
喬熠似乎已經習慣了霍囂玉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她坐到霍囂玉面前,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這麼關注我的行為?」霍囂玉也在疑惑。
她的所有選擇都是基於現在發生的事所做出的,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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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我們的成長環境很類似?」喬熠並不是來審問霍囂玉的。
只是審訊室里有監控和監聽器,喬熠必須有意控制自己的語氣。
霍囂玉好像真的一點也不困,她的眨眼速度保持在每10秒一次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個頻率算慢了。
但她看起來並沒有任何不適。
從喬熠按照她的要求給她點了一份甜辣口味的炸雞開始,喬熠就發現,霍囂玉是一個做事非常講究條理的人。
霍囂玉吃炸雞一定要先把外面的脆皮吃完,就連掉到地上的渣滓她也不會放過。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從小就吃不飽的孩子應該在吃飯時表現出來的,魯莽的動作。
根據霍囂玉的鄰居的口述,霍囂玉小的時候只能吃素。
她的爸爸媽媽弟弟在餐桌上吃飯,她就只能端著一個小碗,在茶几旁邊吃。
有時候爸爸媽媽帶弟弟出去玩好幾天,霍囂玉一個人在家就是一點食物都沒有。
鄰居每次想給她吃點東西,她都婉拒了,她說她不餓。
但那時的霍囂玉幾乎可以用瘦骨嶙峋來形容。
鄰居認為,霍囂玉是不好意思吃別人施捨給她的食物,所以才會婉拒,實際上霍囂玉應該很需要這些食物。
喬熠也是這麼認為的。
她小的時候沒有吃不飽飯的經歷,但爺爺奶奶會專門把大部分的雞腿和肉夾給弟弟。
喬熠想去夾肉的時候,就會忽然被奶奶打掉筷子,接受「女孩子家家的吃什麼肉」的質問。
沒有人反駁。
媽媽也只能心疼地看一眼喬熠,然後悶頭吃飯。
因為在這個家裡,媽媽同樣也沒有話語權。
女兒都是外人。
長大之後在媽媽的托舉下終於離開那個家的喬熠,在上大一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了暴食傾向。
別人吃一碗飯,她要吃三碗,還要加菜加雞腿。
喬熠終於擁有了吃不完的雞腿,但她還是覺得不夠。
畢業之後,喬熠遇到了沈容非,她的師傅。
很多時候沈容非都會在她吃飯的時候提醒她吃慢點,沒人和她搶。
但喬熠一直改不了。
她餓啊。
她太餓了。
不只是喬熠,喬熠看過很多和她一樣在那種家庭下長大的女孩,她們多多少少都會出現暴食傾向,甚至還會變成異食癖。
要麼還有一種極端就是厭食。
在霍囂玉細嚼慢咽地吃著炸雞時,喬熠就用眼睛一直盯著她。
霍囂玉吃得很斯文優雅,做足了有素質的人的派頭。
可喬熠在想,怎麼會有一個人在經歷過這些苦難之後,仍然可以心平氣和地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
她沒有在霍囂玉身上看到任何麻木,任何絕望的情緒。
她只看見了一個在認認真真生活的人。
難道說殺人真的治癒了霍囂玉心裡的傷痛嗎?
喬熠不相信暴力可以治癒傷口,所以她平視著霍囂玉漆黑的雙眼,問:「你知道你提出的條件我們是不會答應的嗎?」
「不知道。」霍囂玉誠實地回答。
她只管自己去做,結果如何,她並不在乎。
因為她不會餓,不會死,不會難過,更不會麻木。
她現在能夠感受到的情緒,也僅僅只有憤怒這一種而已。
「你知道你這樣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嗎?」喬熠愣了一下,繼續問。
「我不知道。」霍囂玉想,能讓她死的人大概還沒出生,也永遠不可能出生。
偽人是不會死的,它們只會在短暫死亡之後,重新變換身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下去。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來這裡?敢和我師傅談條件?」喬熠難以置信。
「是的。」霍囂玉肯定地說。
喬熠徹底愣住了,然後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在憤怒嗎?」
憤怒。
霍囂玉自從代替原主霍囂玉之後就一直在產生的情緒。
偽人本身沒有情緒,但在代替某人時,某人如果正在產生具體的情緒,那麼偽人也會繼承這種情緒。
這是造物主賜予它們的驚喜彩蛋。
而偽人霍囂玉代替真人霍囂玉的時候,真人霍囂玉正因為玩了弟弟的玩具而被罰跪。
這樣濃烈的仇恨和憤怒,在偽人霍囂玉掌管這具身體之後一直延續了下去。
所以偽人霍囂玉最清晰地,能夠感受的情感就是仇恨和憤怒。
偽人沒有辦法說謊,更沒有辦法欺騙自己。
此時此刻,每時每刻,霍囂玉的心臟都在劇烈地燃燒著,跳動著。
她平視著喬熠,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霍囂玉才終於回答:「我在憤怒。」
喬熠沒有回答,她站起身,在審訊室里站了半個多小時才準備往外走。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霍囂玉在憤怒。
霍囂玉和她一樣在憤怒。
就在喬熠即將離開審訊室的前一秒,她忽然頓住腳步,回頭問:「你想逃嗎?」
實話說,喬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霍囂玉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幫都幫了,幫了第一回,再幫幫第二回也沒什麼。
又或許是因為,喬熠也想做像她的母親那樣的人。
她做好了被上面處分,甚至是被判刑的準備。
一直以來,喬熠都不明白。
她不明白為什麼男人家暴不被判刑,女人反殺就要被判重刑,甚至是死刑。
她不明白她的母親為什麼在父親出軌之後反而成為了被指責的人,也不明白她的弟弟為什麼也覺得父親出軌是母親的錯。
她不明白她的師傅沈容非早就獲得了那麼多榮譽,但升職的機會仍舊是比她年紀小,經驗不比她豐富,榮譽也沒有她多的人。
喬熠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沈容非說過,人要看破不說破,要對與自己無關的事視而不見,這才是聰明的做法。
沈容非還說,喬熠在刑偵的天賦很不錯,她有著非同一般的直覺和邏輯思維能力,但敗就敗在,她不懂人心,人不能活得太明白。
但在這一刻,喬熠想做一個明白人。
「你走吧,」喬熠解開霍囂玉的手銬,深吸一口氣,「只要你不會忘記你說過的話,只殺有罪的人。」
霍囂玉沒有動身,她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喬熠,「我並不需要你的幫助。」
「我只是想幫你而已,快走吧。」喬熠一把抓住霍囂玉的手腕,把霍囂玉從板凳上拽起來。
「你這樣是犯法的。」霍囂玉嚴肅地說。
「我知道。」喬熠第一次覺得霍囂玉話很多,她只能站到霍囂玉背後,推著她往外走。
「好吧,」霍囂玉長嘆一口氣,喬熠一意孤行的行為讓她被迫終止了她要在警局大顯身手的計劃:「你等會兒記得跟緊我。」
喬熠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不想和我一起走?你都幫助我了。」霍囂玉反問。
「我跟你走的話,我也會被通緝,我不希望我媽在通緝令上看見我。」喬熠說。
霍囂玉抿了抿唇,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氣,反握住喬熠的手說:「這可是我們之間的羈絆啊!」
喬熠:?
喬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