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盜火者(六)(1/1)
黃粱村內的這道火種,雖為居住此中的割麥人們提供遮護,使之不至於被捲入鴉鳴國中,在那片黑暗地域裡失去性命,但這道火種本身,於割麥人們而言,同樣極度危險。
他們不能與這道火種產生任何接觸,根本無法利用這道火種一絲一毫。
但凡己身沾染上一絲火焰,便是瞬間魂魄消亡,屍身乾癟如乾屍一般的下場。
甚至於,火光太過濃烈的時候,村民們需要躲在各自的房屋裡,封鎖門窗,避免被火光映照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被火光照在身上,都有可能因此魂飛魄散,屍身淪為乾屍!
這團火光,讓村民們又敬又怕。
正是因為這團火光本身性質極不穩定,隨時都會對大量村民造成傷害,所以才會不斷有人趁著外面烏鴉叫聲微弱的時候,逃出黃粱村,尋找新的出路。
直至窗外那個女子的出現。
黃梁村裡的火光,落在她的身上,便會自動熄滅。
她似乎天然就是為控制這道火種而生,這道火種在她手裡,性質愈發趨於穩定,往外出逃的黃粱村民漸漸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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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袁冰雲在黃梁村生活得更久,但以乎也久不了多長時間。
袁冰雲聽她說過,黃粱村里出逃的割麥人,並不會在鴉鳴國的一個黑潮夜晚結束後,
返回黃梁村一那些後來又回到黃梁村的割麥人,已經和前面出逃的人不再是同一個了。
他們只是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任憑黃粱村裡的割麥人如何流動變化,每個村民的面孔都是恆定不變的。
就連袁冰雲走入此間,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變成了一張黃梁村民的陌生臉容,唯有窗外的女子,可以抗禦此間詭譎的規律,保持自我的面容,不會隨便被黃粱村民的臉孔替代。
因為這張臉,女子找出了更多的線索。
她告訴袁冰雲,黃粱村民都是一群被村老擄到這裡,日夜不停為它勞作的可憐人。
這些村民自來到這裡以後,便沒有了來處,歸途亦唯有不斷為村老勞作,直至將自身消耗乾淨,讓自身也成為村老頭頂那盞燈火的薪柴這一條路。
而女子找到了一種辦法,可以讓村民們脫下禁錮自己的那張黃梁村民臉孔,讓他們回歸他們原本的來處。
「他們本來身在村老的夢中,被村老安排著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
「讓他們甦醒,就可以擺脫這場迷夢,歸回來處去啦。
「我能做到的,只有讓他們忘掉這場夢,沒有了這場夢的干預,這裡的村民們就都回到了來處去。」秀美女子站在柴門外,推開柴門,身後的火光映照著她,在柴門前的地面上,投下婀娜的影子,她溫溫柔柔地說著,「但你今下還是醒著的呀,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沒有在做夢,卻又出現在了黃粱村老的夢裡。
「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女子的話,袁冰雲心裡思忖著,說道:「我逃出村子以後,被原來的同伴搭救。
「他用某種方法幫了我,讓我能夠從這場夢中醒轉,真正回歸了自己的來處。
「這一次,也是他帶著我,讓我試試看看能不能再回到這個村子裡來,沒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秀娥妹妹,村子裡那些村民,真的都從這場夢裡醒過來了嗎?」
門外的女子,對袁冰雲幫助良多。
對方正名為『白秀娥』,似乎存在某種精神疾病,具備多重人格。
袁冰雲明白秀娥所說的來處,即是村民們原本所處的地界。
她自是從現世里來的。
「黃粱村老具備的殺人規律,就是將人拉扯進它的夢中,為人分配各種它夢中的角色,使所有角色都圍著它來轉—那張長在你身上的黃粱村民臉孔,就是黃梁夢中角色本身。
「我們所能做的,其實是讓村民遺忘自己扮演的這個角色、身份,通過剝離這張臉,
來達到讓村民夢醒,從殺人規律中解脫的效果。
「這是一種取巧的辦法。
「但你的朋友做的事情,卻是直接和黃梁村老留在你身上的殺人規律對抗「這件事很難做到,扮演夢中角色的村民,三魂七魄散亂失序,被這道殺人規律橫亘於三魂七魄之間,而人的魂魄極其脆弱,對魂魄施加任何手段,哪怕初衷是為了解救魂魄,結果都可能對魂魄本身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
「縱然是歸正了魂魄,祛除了其中的殺人規律以後,你也未必見得能甦醒,因為你已失自我。
「但你的那位朋友,卻在這種對抗中成功了—」白秀娥盯著袁冰雲,目光炯炯。
此時在袁冰雲感覺中,秀娥妹妹好似換了一個人一她應該確實是被另一個人格短暫掌控了身體,袁冰雲不知這個人格姓甚名誰,但以其先前和白秀娥的交往來看,當下與其交談的這個人格,似乎輩分很高。
白秀娥經常會稱這個人格為姑祖婆婆。
這位白家姑祖婆婆對袁冰雲的話似乎有些懷疑,她接著道:「真有人能具備這種手段?
「你那位朋友,如今在何處?」
秀娥妹妹體內,倏而響起另一個冷冽的女聲:「你說你那個朋友和你一塊過來的,他現在哪裡?
「我們幾方聯手,或不必燒光黃粱村,也能找到離開這裡的路。」
這個女聲言說漢話時,帶著比秀娥更重的口音。
白秀娥與她關係並不親近,兩人經常爭吵。
往往以這女聲對白秀娥冷嘲熱諷,而白秀娥運用某種手段,封住其口而告終。
聽到『白秀娥們'的詢問,袁冰雲皺眉說道:「他沒能和我一起過來一應該因為我本來來過黃粱村,再次來到這裡,也比較容易。
「而他從來不是黃粱村村民,所以沒辦法和我一起過來。」
這個說法其實有些牽強。
畢竟袁冰雲初次涉足黃粱村以前,也並不是黃粱村的村民。
她猜測或許是黃粱村老的這場夢,存在著對外界人的某種篩選機制,亦或是鴉鳴國內本身有某種力量,攔阻著何炬踏入黃梁村內。
「小雲姐姐,你的那位同伴,叫什麼名字?」白秀娥柔聲細語地詢問著袁冰雲。
袁冰雲聽到這個聲音,立時意識到這是白秀娥的主人格又恢復了過來,她抬起頭,看到對方眼晴里微微閃爍的亮光,心中有些疑惑,但還是如實答道:「他叫何炬。」
那個冷冽女聲這時跟著出聲,語氣微諷:「縱然是你想的那個人,他也沒這份本領,
能讓人性魂無創的狀態下,將他人破碎的自我拼湊完整。
「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管甚麼樣的大事,你都能首先聯想到他。」
白秀餓已有了心上人,袁冰雲在黃粱村的時候,也曾聽她向自己打聽過那個人。
她依稀記得,那人應該是姓周。
白秀娥曾稱,他們一行人原本是結伴往某個地方去的,結果大家卻在中途失散。
只有她一個,淪落到了這黃粱村里。
被那個冷列女聲刺了幾句,白秀娥的臉色有些不好意思,她看著袁冰雲,一時也沒組織好言語,倒是她那位『姑祖婆婆',這時向袁冰雲開聲問道:「你如今的自我也是完整的,但在進入黃粱村以後,還是被黃粱村老安排了一個『夢中角色』—
「你試一試,看能否把自己臉上這副黃粱村民的五官換下去,恢復原貌?」
姑祖婆婆這是想看看她袁冰雲究竟有幾分本事。
袁冰雲倒也不扭捏,她點了點頭,道:「好,我正好也想試試。」
拼圖星光一直在她體內蟄伏著,隱而不發,她也是擔憂自己運用拼圖的力量,會在黃粱村里引來甚麼不同尋常的變化。
但眼下身邊有白秀餓這樣的高人看著,她心裡的顧忌就少了很多。
當即心念一轉,那種頭頂好似開了一個窟窿,有清亮的風在其中穿梭的感覺一時乍現一隻同樣由星光鑄刻,但相比周昌的本我手印而言,要小了許多的斑斕星光手掌,從袁冰雲頭頂生長了出來,這隻手掌微微攥緊,如水漣漪般的星光波紋就從袁冰雲體內瀰漫而出,向四周一層層彌散著。
星光波紋覆映袁冰雲通身之時,袁冰雲面孔上,那副由黃粱村老安排的五官,頓時被星光侵染了,變得五色斑斕,如乾燥的泥塊般片片龜裂,從袁冰雲面孔上不斷脫落。
不多時,袁冰雲就恢復了自己的本來面貌!
『白秀娥們'看著袁冰雲這般手段,一時都驚得說不出話。
姑祖婆婆也從未見過此種手段,但她畢竟能為要比其他幾個高出不少,她第一個反應過來,遲疑著向袁冰雲道:「這像是靈魂上生發出的力量,但又似是而非—
「這是你們這個世一你們這個地界的人,掌握的一種手段麼?
「看起來真是不俗—」
何止是看起來不俗,白家奶奶直覺這種力量超過了她從前所見的種種手段。
她偏也找不出合適的詞彙來形容這種手段。
袁冰雲聞聲笑著搖了搖頭,道:「這是我那位同伴開發出來的力量,叫做靈魂拼圖修行。
「您的眼力很好,這種手段,確實可以說與靈魂有很大的關係,否則也不會被稱作『靈魂拼圖修行』了,但我那個同伴說過,這種力量雖然以靈魂作為基底,但根源來自於靈魂凝聚出的『自我』。
「這是闡發於自心中的一種修行。」
白家奶奶聞聲點了點頭,抿嘴笑道:「我現在相信,你真有那麼一位手段不凡的同伴了。
「可惜他並不在此,否則咱們這次逃離黃梁村,便要更多出幾分勝算。」
袁冰雲目光看向門外,門外火光熊熊燃燒著,覆蓋過一片片房屋,又蔓延向遠處的莊稼。
田野里茂盛生長的莊稼,被這野火頃刻間燒成灰燼。
但灰燼之中,又很快有大片大片秧苗瘋長而出,在短瞬間內又長成大片谷稼,繼而再次引來火焰不息的焚燒。
這個過程在她與白秀娥們交談之際,已經重複過多次。
似乎還將這樣一直不斷這樣重複下去。
看著門外的情景,袁冰雲想到了一些事情,她微微蹙眉。
她想到外面黑區裡的那些割麥人,他們應確實是黃梁村里逃出去的村民,但他們收割來的活氣,卻很可能不是落在了黃粱村中,成為此地的谷稼。
當下這些莊稼不斷被燒光,又不斷生長出來的情景,讓袁冰雲深深覺得,僅憑黑區里那些割麥人收割活氣的速度,根本無法對應黃粱村里這些谷稼生長的速度。
按照白秀娥所說,那些村民脫離黃粱村以後,再沒有回來。
他們已不再是這場『黃梁夢』的一部分。
他們收割來的活氣,應當也去向了別處。
黃粱村民逃出村子以後,就被卷進了鴉鳴國里,他們收割的活氣,或許正去向了鴉鳴國幕後主人的手裡。
所以,眼下是黃梁村老沒有了莊稼供養,它頭頂那道火苗,勢必會因此而變得衰微。
而鴉鳴國幕後主人收攝來的活氣,卻因割麥人這個群體在黑區里,持續為它收割活氣,而沒有絲毫減少。
此消彼長—
一瞬間,袁冰雲覺得外面那些烏鴉叫聲愈發高亢悽厲了起來。
「這場火真能燒光黃梁村麼?
「燒光黃梁村以後,就能從這個村子裡面脫離?」袁冰雲低聲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白秀娥聞聲,神色也有些茫然。
她搖了搖頭。
在她體內的白家奶奶則說道:「黃粱村當是黃粱村老的一個夢,村老頭頂那朵不熄的火種,就是他飄忽的意識。我們此前已經驗證過這一點。
「那一道火種,至陽至剛,但又不具備真實的火性,像是傳說中的『陽神』。
「既然這道火種確是黃粱村老的意識,今下受火焰所照的黃梁村,便大概率就是黃粱村老意識飄搖之下演生出的一場夢了。
「只是,如何讓這個村老從夢中甦醒?我們其實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只希望燒盡黃粱村,待那道火種沒了薪柴以後,它或許會熄滅。
「這場夢,也就能跟著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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