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疑似江南
神魚,喜歡燈火,帶著無數小魚————
雙溪鎮似乎是有某種精怪在此處,吸引來了無數小魚,進而造就了眼前這燈火通明的奇觀。
按照很多志怪傳說,這種事情雖然說不常見,但多多少少都會遇到,也不算什麼極其稀罕的事情,所以————自己等人是誤入了某種節日裡面————嗎?
趙雲舒思考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對貨郎說道:「原來是這樣,這麼說,今天點燈,就能魚獲豐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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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豈止是魚獲豐收啊,隨便哪個漁家都可以在今天打撈到上千斤魚,附近村子的人家都會趁著今晚趕過來!你是不知道,之前就因為這個,還有人把今天晚上叫寡婦夜」呢!」貨郎笑道。
寡婦夜,顧名思義,今天晚上周圍所有人家的女人都要守寡,因為男人都來這裡點燈打魚了,家裡沒人。
這一點,好像也正好符合之前的婦人坐月子家裡都沒有男人的情況,因為他們來雙溪鎮打魚了。
一切好像都對得上,都嚴絲合縫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是————怪物的事情怎麼說?還是有些蹊蹺。
趙雲舒點頭,隨後拿出一串銅錢:「既然這樣,那我就更該去看看了,大哥,來三個白燈籠吧。」
「好嘞!白燈籠十五錢一個!收您四十個錢就行!就當交個朋友,今晚您說不定逛街又遇到我了,到時候可要來照顧我生意啊!」貨郎嬉笑著說道。
趙雲舒點了點四十個錢,送了過去。
對方收了錢,拿起摺疊的燈籠,手指靈巧,三兩下就把燈籠展開,添了燈油,點燃,發出了亮堂堂的黃光。
展開摺疊的紙燈籠也是挺麻煩的事情,添油更是要小心,不然歪了就要灑在燈籠上,容易燃起來,而且展開的時候要是弄錯了,輕則紙破,重則燈籠骨歪斜,整個燈籠都不成型了,想要熟練掌握,也得練上好幾天。
不是常年幹這活的,沒有這麼麻利,看起來是真的貨郎,而不是什麼隱藏起來的怪物什麼的。
「咱這裡面的燈油給您加滿了,都是上好的清油,油麻子榨的,燈芯是燈芯草,夠燃一個時辰了,一個時辰之後還想再點,再添油就成!」貨郎提醒道。
「多謝多謝,對了,大哥,我還有一件事想問,看這魚燈,還有什麼講究沒有呀?」趙雲舒拿起燈籠,開始旁敲側擊。
「講究嘛,是沒有,畢竟是幹活的地方,但畢竟這麼多人在這裡,肯定會有個章程,但大家都是鄉下粗人,講究的也不多,就是不要隨便下水,水下是神魚的地方,不過本地
人都稱呼他為「神君」,是立了廟,要供奉的,不可褻瀆,否則當心被掛起來餵魚。」貨郎說道。
「還有就是,不要生事,神魚賞燈是大事,不希望遇到影響心情的,會有使者四處巡邏,如果遇到惹是生非的就會抓起來,要關到明日才放。」
「再有的話————就沒有什麼了,只是記得一定不要下水,人在岸上可以捕魚,人下了水,魚也可以吃人,水面之隔,就是身份位置翻轉的時候,道長可要牢記在心裡,就是洗手也不行。」貨郎認真的說道。
趙雲舒記在心裡,提著燈籠,點頭致謝:「說道,那就多謝大哥提醒了,我這邊初來乍到確實不明白這些,感謝感謝!」
「不用,你都照顧了生意,就是客官,客官有什麼好客氣的?今晚正好有神君巡河,有的是許多花船追隨,到時候也是一道盛景,可以多看兩眼,那可壯觀呢!一堆小娘子追著神君花船,雖然道長是出家人,不喜紅塵俗色,但花船本身裝扮的也很好看,多看兩眼也不要錢。」貨郎笑道。
趙雲舒有些疑惑:「花船?神君巡船我理解,但花船是為什麼?」
貨郎大笑:「哈哈,這麼多男人一起來打魚,自然是吸引了許多船家,至於船家是做什麼的————道長應該知道吧?」
船家,就是花船,船妓,他們以舟為家,互相配偶,人皆賤之。
諸紀載曰:蜒,謂之水欄,辨水色,即知有龍,又曰「龍戶」。
昔日秦始皇使屠雎統五軍監祿殺酉甌王,越人皆入叢薄中與禽獸處,莫肯為秦,便是今之蜒戶,即西甌之遺民。
生男專事篷篙,往來載運物貨,捕魚為生,生女則視其姿貌之妍媸,或留撫畜,或賣鄰舟,父母兄弟,仍時相顧問,稍長,輒勾眉敷粉,摩管調絲,蓋其相沿之習,隨處可游,資生多術,乃不顧廉恥,以身為貨。
其實就是賤戶,他們在陸地上沒有生存的空間,就到水裡,以舟為家,男的打魚運貨載人,女的則出賣身體,據說他們的祖先是秦始皇所驅趕的越人,是西甌之遺民。
趙雲舒想到這裡,突然皺眉。
越人和黎民實際上都在粵地,其實就是閭山派那一脈。
那邊分成越東,越西,本質上是分成山水兩邊。
越西多山,號稱「十萬大山」,越東多水,號稱「百萬水網」,而共性是都俗好鬼巫,崇尚祭祀,巫覡道法盛行,見神就拜,黎民和越人其實根子上都是一樣的東西。
這裡也是越人所在?和閭山派勾結的黎民又有什麼關聯呢?
思索著這些,他已經和貨郎告辭,提著三個燈籠,回到了白千和么妹旁邊。
他把燈籠分給其他兩個人,然後說道:「剛剛我問了一下,這邊的情況是這樣的————」
他三下五除二把剛剛貨郎告訴他的東西,都轉述給了兩人。
白千一聽,頓時一手捏拳,一手攤開,然後用拳擊掌,若有所思:「原來如此,那這邊看起來————還真有點越東那邊的意思。」
「怎麼,去過越東?」趙雲舒挑眉。
「去過,路上和你說,現在咱們先去這邊看看,道士你好像是北方人,估計沒去過那邊。」白千提著燈籠說道。
「是。」趙雲舒點頭,他確實是北方人,沒有去過那邊,也不知道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那一邊走一邊說吧。」趙雲舒說道。
么妹提著燈籠在旁邊玩,雖然有些擔心和害怕,但道爺和白大俠看起來都挺靠譜的,所以她心中的恐懼也被壓低了,而且畢竟是鄉下小孩,哪裡見過眼前這個場景?
如此漂亮的長河,把她的吸引力都吸過去了,牽著白大俠,身旁跟著道爺,她此時所見的光景,或許一生都忘不掉吧。
三人一邊聊天,一邊踏進雙溪鎮內里。
雙溪鎮看起來確實很有錢,因為不是泥土路面,而是鋪裝過的石板路。
這些石板路,長年累月的被人踩來踩去,因而磨得光滑,此時被燈火一招,上面泛著一層燈光,好像天上地下都在發亮。
街上行人往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許多行人衣著雖然不見得有多麼華貴,卻也整齊乾淨,應該是收拾打扮之後再來的,可見這確實是算個節日,大家都儘可能的讓自己顯得體面一些。
孩童滿街亂跑,婦人們三五成群,站在鋪面門前說笑,幾個老者坐在橋頭看光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兩兩並肩,也有的獨行享受,但各自說說笑笑,走走停停,之前的貨郎在這裡多出了許多個,擺出了各種各樣的攤子,賣雜碎小玩意的,算命的,賣手藝的,台上說書,唱戲,傀儡戲,賣糖畫的,賣泥人的,賣胭脂水粉的,還有賣燈的,賣糕餅的,說書賣唱的,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還真是佳節良辰。
三人走過街巷,然後來到河邊,街上的人顯然有些太多了,甚至比定州城還要熱鬧。
這光景落在趙雲舒眼裡,直叫他恍惚了一瞬。
還真像是個人間。
白千也在看周圍,然後,她突然點了一下趙雲舒的肩膀,揚了楊下巴,朝河邊努了努嘴:你看那邊。」
趙雲舒順著她的下巴朝那邊看過去。
只見,兩條溪河合攏,變成一個三叉河,一條大河順流而下,河面上遊船如梭,船頭船尾皆掛著紅紗燈籠,船篷里傳出絲竹管弦之聲,隱隱約約,混著水聲,飄散在夜風裡,河流從鎮中穿過的時候,沿河兩岸張燈結彩,河面上漂著許許多多水燈,和水中綻開的蓮花一樣,一盞接著一盞,紅黃相間,隨波而去,整條河都被這些蓮花鋪成了一條光帶。
每一朵蓮花上面都有字,河邊也能看見許多人在河邊放蓮花,似乎是在祈福。
老百姓倒是都這樣,總不放過任何一個祈福的機會,只要有機會就去拜一拜,求一求o
更遠處,水面上停著幾艘花船畫舫,這些船就更加精緻了,遠遠超過河面上的那些小舟,一個個兩三層樓高,雕窗朱簾,光影搖曳,舫中隱約坐著些女子,有的彈琵琶,有的唱小曲,有的只倚著船舷往外看,笑臉盈盈。
河邊石階上,酒樓茶肆也敞開門戶,窗邊人影幢幢,猜拳行令聲,嬉笑打鬧,河面倒映著滿街燈火,波光粼粼,碎金萬點,明明是水上,卻比岸上還要亮,坐在酒肆之中的公子哥,富大爺們正朝那些畫舫招手,有的還命令隨從將一包包果子點心往船上送。
鱗次以居,紛黛雜陳。
修容飾貌,爭妍取憐。
沉香步步,婀娜難求。
妍媸畢具,各分門戶。
白千看了一會,低聲說道:「確實是越東的做派,看這排場,倒像小秦淮的模樣,小爺可熟。」
說到這裡,她拿指尖點了點那幾處畫舫的燈籠樣式,說道:「掛雙鯉燈的,是蘇常來的花船,掛素紗燈的是本地船,掛彩緞燈的是維揚江北那一路的,你可以看,這些女子的窗戶也分三六九等,比如最左邊那家,窗戶上糊的是綃紗,那是上等的貨色,尋常人家用不起,因此這裡的價格也比別的要貴。」
趙雲舒側過身,有些微妙的看著她。
不是,你不是女的嗎?
白千被這樣看,卻臉不紅心不跳,反而擺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勢,點評那些女子:「那穿月白衫子的身段最好,可惜嗓子不行,方才那兩句《鳳歸雲》的調子明顯上不去,靠嗓子擠出來的,這麼唱曲子,要不了兩三年,嗓子就廢了,不過,是她對面花船,在船頭那個抱琵琶的,雖然容貌差了點,但指法老練,生得不算出挑,年紀也大了,但嗓子是這幾個最好的,唱的《天仙子》,有一把水。」
「再看裡面,最靠里那間。」她眯了眯眼,像是在確認:「上面新換了燈籠,梅紅色的,應該是新來了花魁姑娘,這個年老色衰,但嗓子還在的老妓在船頭唱《天仙子》,替她做招牌呢。」
么妹聽得懵懵懂懂,只問:「白大俠,你怎麼懂這麼多?」
面對小道士理所當然的白千這時候卻咳了一聲,臉微微發紅,說道:「小孩子家,別
問。」
趙雲舒在旁邊鼓掌道:「白大俠好眼力。不過,你覺不覺得奇怪?這地方————要是盛唐的時候有這番景色,我倒是不覺得奇怪,但是眼下的亂世,居然還能夠組織起這樣的景色嗎?這種繁華,下面全都是銀子鋪著的,花燈也好,夜市也好,甚至包括這麼多人,那家節度使看了不眼饞?怎麼就存得住呢?」
白千聽小道士這麼一說,神色一正,思考了一下說道:「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這裡是不對勁,就算真正的秦淮河,也是江南地區戰事較少的原因才保住————話說,這裡,是江南嗎?」
她是知道的,哪怕現在江南地方並沒什麼戰亂,比北方安全多了,但是越西地瘠民貧,鄉村婦女,率多大足,肩挑負販,與男無異,這麼多小娘子,都是要錢養的,這麼富碩,可能嗎?
兩人沉默了一會。
街市上依然是滿目繁華,燈火融融。
可三人立在橋頭,卻覺得那一片喧鬧都在極遠處,熱鬧是他們的,自己卻像是誤入了別人畫裡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