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先天

  二爺王昪死亡的畫面,依舊曆歷在目。

  此刻看到這張被「改進」的金丹配方,王奐不得不懷疑——

  二爺,正是「不完美」金丹的受害者!

  如果真是如此,由此進行推測,一條細思極恐的事件線,逐漸在王奐的腦海中清晰。

  或許,二爺之所以會服下金丹,正是因為受到三伯的蠱惑或者慫恿。

  而三伯的目的,則是為了測試金丹配方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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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通過二爺的死,找到了丹方中的缺陷,並加以改進。

  甚至之後二姑夫的死,可能也跟金丹的改進和煉製有關!

  可倘若一切都是三伯王台明的陰謀,他本人又是如何死的呢?

  莫非這張配方,亦非完美?

  可就算是這樣,王爽倉又是出於何種目的,對三伯的遺體進行分屍,並慢慢拋入湖中的呢?

  唯有一點,王奐可以確定。

  王爽倉也知道這張丹方的存在,他應該也掌握了觀測格局的方法。

  甚至,那張丹方上的修改,部分就是由王爽倉完成的。

  此刻的王奐,有理由懷疑——

  興許王家發生的一系列慘劇,全部源自部分家族成員,對永生的執念。

  可就算王奐懷疑這張丹方的可靠性,也不會將之輕易捨棄。

  至少,它具有參考價值。

  王奐從大衣內側掏出一本夾著鋼筆的黑封筆記本,開始將這兩份研究的內容,分毫不差地抄錄下來。

  甚至連修改前後的痕跡,也原封不動地照搬。

  這些修改記錄著前人的研究思路,如果王奐後續發現這張丹方存在缺陷,這些思路無疑具備重要的參考價值。

  全部抄下之後,王奐趕緊動身離開。

  顯然這裡已經成為了王爽倉的秘密研究室,儘管王奐認為對方不會在白天前來這裡。

  但是,王奐不敢賭。

  顯然三伯掌握了大量的玄秘知識,甚至是力量。

  那麼,王爽倉又從三伯那裡繼承了多少?

  以目前只掌握一張符籙的王奐來說,直面王爽倉過於危險。

  而永遠不要企圖驗證,追求永生者的人性。

  離開的途中,王奐儘量抹除自己來過這裡的痕跡。

  抵達昌甫島的渡口後,便劃舟離去。

  直到回到自己的小院,王奐才算稍稍安心下來。

  來到書房,王奐趕緊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筆記本仔細閱讀抄錄下來的研究。

  金丹的煉製對目前的王奐而言,實在過於超綱。

  但是,關於觀測格局的方法,乃是王奐必須攻克的難題。

  按照研究記載,格局乃天成。

  人本天生,任何人出生之後,理應皆可窺見天機。

  但從吐納天地間第一口濁氣開始,先天就被污染成後天。

  因此大多數人,都被束縛在後天之中。

  故而若想重窺天機,必須逆後天入先天,也就必須強行倒撥人體內部之格局。

  然而逆勢者天誅也,若要逆天而行,必先置之死地而後生。

  儘管這番理論著實抽象,但是實現方法,卻意外地務實具體。

  若想窺得格局,需要準備五種藥材。

  因此,王奐當即動身,前往湖口張家。

  不過眼下正好快飯點了,與其被動等待傭人將飯送來,王奐決定主動前往雜院裡取餐。

  雜院位於王家大宅西側,與後院有數道院門相連。

  要抵達廚房,王奐需要先穿過雜院北部的居舍,以及中間的「班房」。

  班房是調度和管理家中所有傭人的地點,平時管家盧忠,就在此處工作。

  也正因如此,王奐與盧忠打了個照面。

  盧忠立即朝著王奐行禮:「奐少爺,您親自來雜房,有何吩咐?」

  「餓了,想要吃點東西。」

  「那我安排一名傭人,提前將午餐送到您的小院如何?」

  「嗯,」王奐點頭,「那就叫倩兒來吧。」

  「倩兒……」盧忠微微蹙眉,「您是說馬倩?」

  聽到這裡,王奐忽然想起,自己對倩兒似乎沒有半點了解。

  此刻,他不禁問道:

  「就是她,她是什麼來歷?」

  「他爹原來是蓮湖的漁夫,也是個吃苦耐勞的,但卻只願自食其力,不肯歸附王家。可能是常年湖上操勞的緣故,三十來歲就中風了,無法再幹活,唉,可惜了……」

  說到此處,盧忠頗為惋惜地搖晃了一下腦袋,

  「馬倩的母親被迫留在家裡照顧男人,因此當初僅有十歲的馬倩,就被賣到王家當丫鬟。而那姑娘也是個惹人憐的孩子,知道一大家子全靠自己養活,平時幹活半點懶也不偷,未免也太實誠了點……」

  聽聞此事,王奐忍不住擠出一抹苦笑……這的確是他認識的那個倩兒。

  只是沒有想到,倩兒小小的身軀之上,竟然背負著如此沉重的擔子。

  盧忠繼續道:「唉,如果她爹當初願意替王家幹活,只要是工傷,王家都會賠償一筆可觀的補償,他們家至少不會過得像如今這般悽慘。」

  王奐點頭:「平時倩兒都幹些啥工作?」

  「她年紀太小,到今年才十四五歲,無法勝任專職,因此哪裡有需要,她就往哪裡填。」

  「這樣辛苦嗎?」

  「什麼事都需要做,哪能不辛苦?少爺,您剛回來興許不太清楚,這王家大院裡,可有干不完的活兒……講心裡話,我也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實在看不得娃娃受苦,因此之前少爺您需要人照顧一段時間,我就特意安排的她去,希望她暫時輕鬆一點。」

  竟然還有這麼一檔子緣由……王奐心中頗感意外……原來和倩兒的相遇,實際是必然的結局!

  「不過,奐少爺……」

  「怎麼了?」

  「照顧您的這段時間,我感覺那丫頭的氣色好了不少,平時我總感覺她緊繃著一根弦,生怕她哪天垮了。少爺,我替她謝謝您。」

  王奐只覺受之有愧:「我什麼也沒有做。」

  「至少您肯定沒有為難她,」盧忠慈祥地笑了笑。

  呃……王奐不禁腹誹……現在對「少爺」的道德要求都這麼低的嗎?

  王奐沒有繼續解釋,而是提議:

  「那麼,你就安排她之後就專門到我院裡幹活吧。」

  「抱歉,少爺,這種人事調動,得經過大老爺的同意,不過……」

  盧忠說著忽然停頓下來,臉上浮現一縷狡黠的笑意,

  「倒是可以安排專人給少爺送飯,而若是王家的成員,給傭人一些臨時的任務,他們可以優先處理。」

  王奐眯眼望向盧忠……這老頭看著憨厚老實,原來是個滑頭啊!

  但此刻的王奐,卻只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麼,就這樣安排吧。」

  「是……」

  盧忠鞠躬行禮,王奐則改道返回自己的小院。

  沒等太久,就看到帶著午餐前來的倩兒。

  她替王奐擺好食物,並候在一旁。

  王奐一邊用餐,一邊觀察起倩兒的神態。

  經盧忠的提醒,王奐的確發現她與初見時有細微的變化。

  怎麼說呢……她此刻好像挺愉悅的,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用晚餐後,王奐呼喚了一聲:

  「倩兒。」

  「奐少爺,有何吩咐?」

  「下午你幫我的書房添些文房用具,另外,再幫我弄點乾果過來。」

  馬倩點頭:「需要哪些乾果?」

  「倉房裡的每樣都取一點,」王奐笑道。

  「是,少爺……」

  「做完之後,就在這裡等我,我要聽你親自匯報。」

  倩兒再次頷首,然後鞠躬告退。

  飽餐一頓的王奐,同樣立即動身,前往西北方的張家。

  有了之前的經驗,王奐在抵達張家之後,不敢直接去找張憶可,而是讓張家的傭人找了張懷才。

  沒有等待太久,張懷才就來到了門口:

  「奐哥,什麼事?」

  「我需要五種藥材,」王奐道。

  「行,你告訴我藥材名稱,我去讓我姐想辦法。」

  待張懷才帶著王奐給出的藥材清單進入宅院之後,王奐回到渡口等待。

  入湖口的波浪異常洶湧,從上游奔涌而來的河水,拍打在蜿蜒的河道上,並灌入湖泊。

  等不多時,張憶可和張懷才姐弟倆,便來到渡口。

  王奐起身笑迎:「憶可,你怎麼也親自過來了?」

  「你既然要那無味藥材,我必然要過來,」張憶可眉頭緊蹙,「奐哥,你為何需要這五味藥?」

  「怎麼了嗎?」

  「你有所不知,這五味藥,有著不同的五行偏性,但更重要的是,樣樣含毒,如果貿然使用,將非常危險。」

  王奐笑著說:「感謝你的提醒,憶可,但我心裡有數。」

  張憶可聞言,狐疑地打量了王奐幾眼,卻也沒有多說,只輕輕地頓了一下腦袋。

  隨後,王奐在渡口跟幾人道別。


  這五味藥,分別對應五行的火、木、水、金、土,且皆含大毒。

  按照王奐所抄錄研究中的解釋,王奐若要逆後天歸先天,必須重塑身內格局。

  附子點熔金之火以燃肝木,蒼耳子植陷土之木以涸腎水,雷公藤泛滅火之水以沉腎金,藜蘆鑄砍木之金以掘脾土,半夏積淤水之土以埋心火。

  此刻人之哀衰,身內五行俱虧。

  肝木將枯,引腎水沃之。

  腎水將枯,執肺金開之。

  肺金將敗,挖脾土發之。

  脾土將損,旺心火墾之。

  心火將熄,焚肝木盈之。

  五臟五行輪轉,身內格局逆行,方毀後天還先天!

  唯以不破不立之決心,才可掌握寰宇大道之格局。

  也正因如此,王奐知道若要強行開啟格局感知,必先陷入極大的風險當中。

  王奐再次感受到,這個世界的任何力量,都伴隨著代價。

  只是,資料中的掌握格局的方法,究竟可靠與否,王奐無法確定。

  興許它本就是一個陷阱,誘惑貪婪之人自取滅亡。

  究竟是否需要相信這張配方,對王奐而言,眼下無疑是個艱難的抉擇。

  等王奐返回自己的小院,已經過了三點。

  剛跨過明堂的門檻,就看到倩兒乖巧的站在明堂的牆角。

  「奐少爺,」倩兒行禮道。

  「嗯……」王奐微笑點頭,「都處理好了嗎?」

  「筆墨已經放在書房裡,而點心都已放桌子上,」倩兒說著指了指前方那張方桌。

  王奐走了過去,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布袋。

  裡面裝滿了各種各樣的乾果,其中就包括無花果乾和紫皮核桃。

  王奐笑著對倩兒說:「做得很好,倩兒。」

  倩兒輕輕頷首。

  王奐說道:「對了,盧官家跟你說了嗎,今後你都由你來給我送飯?」

  「嗯,」倩兒點頭。

  王奐盯著倩兒瞧了一陣,微笑點頭:

  「沒有什麼事情了,你去忙吧,晚上見。」

  「是,奐少爺。」

  「啊,對了,我還沒有問過你,你是否不想來我這裡?」

  倩兒連連搖頭:「倩兒是王家的傭人,家裡讓我去哪裡,都得服從安排。」

  「你呀,就是什麼事情都太認真了,你難道就沒有自己的感受?」

  然而,倩兒還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似乎依舊無動於衷。

  王奐搖了搖頭,果然還是熟悉的倩兒。

  之後,倩兒離開了明堂。

  王奐關上門,走向書房。

  他將五種藥材在書案上一字排開……

  到了做抉擇的時候。

  按照順序服下這些大毒的藥草,便有機會掌握格局。

  同樣,也有可能死於這些毒草之下。

  儘管根據研究上的記載,只需要使用極低的用量,便能起到效果。

  但是,正如張憶可的提醒,對於這些藥材的使用,必須慎之又慎。

  王奐暫時仍需留在此地,而蓮湖的危險,則愈發外顯。

  根據已知的線索,格局是一切力量的基礎。

  要在這危機四伏的區域,與各種藏在暗處的敵人與陰謀抗衡,不掌握格局,幾乎寸步難行!

  如果王奐在此刻畏首畏尾,也不過是慢性自殺。

  想到這裡,王奐覺得倒不如放手一搏。

  至少,這是一個機會。

  而且,這份研究早就出現在王台明的閃回中。

  就算他再神機妙算,也不太可能為了防範幾十年之後的王奐,而在研究中留下陷阱。

  倘若王奐的設想正確,那麼三伯,甚至王爽倉,也是通過這份研究,才成功掌握格局。

  可無論如何,要說絕無隱患,便是自欺欺人。

  但對於在夾縫中求生的王奐而言,他本就沒有太多選擇。

  一路被生命威脅,推著走到現在,十天之前甚至不確定超凡的存在。

  他在知識與見識方面的欠缺,總需要為之買單

  唔……王奐暗想……這看來是我必須要捨身所犯之險。

  王奐的雙眸愈發堅定,接著……

  他將第一味藥材拿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