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雷來見證

  第三重人逆降臨,李伏蟬身上的知見障已經消去了。

  看著那將臉籠罩在迷霧之中的男人,李伏蟬隱隱有種奇怪的感覺。

  然而還不等他細想,年人傷便開口了:「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和這個世道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李伏蟬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姿態,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年人傷卻不欲回答他,自顧自地說道:「和這個世道的所有人相比,你多了一層禁制,那層禁制看似束縛禁錮住了你,可同樣是在保護你,現在禁制碎了,或許等那股影響世間的力量再度推進,你還能用出一些這片天地之外的力量,但眼下,你已經修行了勢,只能受我所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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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人傷看著李伏蟬,問道:「你想要活命嗎?」

  李伏蟬聞言,佯裝猶豫片刻,點了點頭道:「我要活下去,我要離開這裡。」

  年人傷點了點頭:「去北方吧,那裡有一座新的國度正在興起,在那裡,你積蓄大勢的速度將會更快。」

  李伏蟬聞言,點了點頭道:「好。」

  李伏蟬到了江國後,輕而易舉便成了江邊燕帳下的大將。

  這個被洞天選中的霸術修行者,並未被第三重人逆所蔽,神智清明,氣度恢宏。

  可李伏蟬很快便發覺,江邊燕做的事,與他想像中全然不同。  並不曾開疆拓土,也沒有稱霸稱雄,反而立法安民,廣施仁政。李伏蟬幾次獻策,欲勸他出兵攻打諸國,借戰事積蓄大勢,都被這位開國之主輕描淡寫地擱置一旁。

  一日兩日尚可忍耐,一月兩月便如坐針氈,到了後來,他索性不再去見江邊燕了。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認清了這個人。

  與年人傷的野心相比,江邊燕心中裝的,始終是那句「家國天下」。

  三十年來,江邊燕憑藉霸術這樣的手段,做成了凡人窮盡數百年也未必能做成的事。

  他疏通河道,引水入渠,昔日荒蕪的曠野上,阡陌縱橫,稻浪連天。他親自丈量田畝,厘定賦稅,廢苛法,立新規,讓流離失所的百姓重新有了戶籍,有了土地。

  他以一人之力,三十年間接連蓋起了數以千萬計的民房,泥牆草頂也好,磚瓦木樑也罷,只願治下之民不再凍斃於風雪之中。

  李伏蟬走過江國的州郡,見過那些在田埂上彎腰插秧的老農,見過在河堤上唱著號子的民夫,見過街市上追著糖人跑的孩子。

  李伏蟬站在江國都城高聳的城樓上,望著腳下燈火漸起的萬家煙火,輕聲自語:「江邊燕去人無家,於是成法規天下……好一個江邊燕。」

  他收回目光,將袖中那枚三道劍痕的銅錢翻了個面,壓在掌心。

  年人傷派他來江國,是想借他的手積蓄大勢,可如今大勢被江邊燕用來撫平瘡痍,安定萬民,與年人傷的謀劃背道而馳。

  等他等到江邊燕召見的時候,已經是七十年後。  正好是一代人的一生。

  他身為外景修士,壽一百五十載,因為有『抱鎖伏蟬』收束氣機,抱鎖精煉三氣,還要長壽些,還是中年模樣。

  而江邊燕已經垂垂老矣。

  他看底下,那仍一副中年模樣的李伏蟬,目光平靜,沒有半分意外:「你是那個人派來的罷。」

  他還記得當年那個臉上罩著濃霧的人。

  李伏蟬沒有任何隱瞞的打算,點了點頭:「不錯。」

  江邊燕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思緒,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幾分瞭然:「隨著對法的修行,我漸漸看破了這座天地中的桎梏。一切都是超乎常理,逆反人道。我明白了很多事,也推測出了他想做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李伏蟬,似乎是怕他不相信,脫口而出道:

  「法與勢合,術為其用,積蓄大勢,收割天下。」

  李伏蟬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問道:「既然你看破了他的目的,你打算如何做?」

  他以為江邊燕會沉思,會猶豫,會在這道撕裂了畢生信念的難題面前低下頭去。

  可江邊燕沒有,他答得毫不猶豫:「我會如他所想的那樣做。」  李伏蟬的眉峰微微一動,追問道:「會有很多人,不,是無以計數的人,因你們的收割而死。即便如此,你也要這樣做?」

  江邊燕看著他,目光沒有絲毫動搖:「不錯。」

  李伏蟬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問:「那你眼下所做的一切算什麼?偽善,還是作秀?」

  他連連發問,步步緊逼,仿佛非要將這個已至耄耋的國主問倒,非要將他從高高在上的神壇上拽下來,踩進塵埃里不可。

  江邊燕在他的逼視下緩緩站起身來。

  佝僂了不知多少年的脊骨,寸寸挺直,蒼老枯瘦的身軀仿佛重新變得偉岸起來。

  寬闊的大殿因他的起身而驟然逼仄,連四壁的燭火都暗了一暗。

  他望著下方的李伏蟬,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天下,徐徐道:「年少無家。修行之後,由家而國,於是我為萬民成家,而今老朽,修為大成,遂知世道大逆,人心人性,顛倒扭曲,天下無家……」

  他雙袖之中晃蕩起青光,身形仿佛被拔得無限高,氣勢凜冽:「七十年前,我為家國,七十年後,我為天下。」

  「萬世千秋,黎民蒼生,不為我死,而為天下,待我收割萬民,衝破牢籠,再造乾坤,使天下有家,人心人性,不再為外物弄,但有私心,法不容情,必誅殺之。」

  李伏蟬聽著他的話,半晌不語。

  江邊燕在用自己的修行根基發誓,一旦違逆,頃刻間生死道消,人逆也不可能救得回來。  「偽善還是作秀……」

  江邊燕指向皇城之下的屋樓瓦舍,萬家燈火:「一千年後,還有土石之房記我。」

  說到這裡,他不禁嘆了口氣:「只可惜無人來為我見證。」

  然而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李伏蟬指尖搓出一道雷電來,輕聲道:

  「雷來為你見證。」

  陰謀算計,英雄豪傑,在紫府之君面前都是螻蟻,可螻蟻之輩,也有肝膽。

  此天地丑,尚有英雄氣。

  正因為這樣的英雄氣,才沒有讓李伏蟬對這個世道失望。

  哪怕他已經知道了未來,江邊燕最終還是死了,死在紫府之君的目光下,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凡人,最終也沒有成為他實現宏願的基石。

  可是彼時天地晃蕩,雷霆陣陣,卻沒有任何一道雷落在他的屍身之上。

  雷不曾殺他,法不曾殺他。

  故而李伏蟬願意為他見證。  「」「首」「發」「d」「e」「q」「i」「x」「s」「.」「o」「r」「g」

  哪怕只是一場舊日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