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那個孩子活不下去了,這是想去投江嗎?」
「誰能救一救他?」
「冰天雪地里,自己都活不下去,誰還有能力去管一個六歲孩子。」
「本就是個痴傻的,他娘又有病,死了也好,少受些罪吧。」
「只是不知道這場戰事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等國主追回國母,應該就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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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蹲在已經結了冰的江邊上,看起來很高大的孩子好奇地聽著那些骨瘦如柴的大人們說的話。
他不清楚什麼是戰事,不明白生死,更不知道什麼是民不聊生,他只是記得自己很久沒有吃過飯了。
一路循著自己記憶中的方向,回到了那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裡,那個女人叫這裡家。
進門時,他不小心碰倒了搖搖欲墜的房門。
他猶豫了一下,立刻把房門頂了起來。 屋子裡一道虛弱的聲音喊著:「水生,是你回來了嗎?」
『她被冷醒了嗎?那我把門頂上。』
那孩子這樣想著,於是乎他死死抵著房門,讓別人看不出來房門掉下來了,讓風吹不進去,屋內的聲音喊了幾聲,過去了許久之後,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她推了幾下門,透過門縫看到了那個死死抵著大門的孩子,忍不住被氣笑了:「你這個蠢娃娃,門掉了要喊阿娘。」
那孩子傻傻的還頂著門,女人卻已經把門順著裡面放倒了,那孩子順勢摔倒在地上,既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爬起來,坐在半扇木門上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在這裡坐著搗什麼鬼?還不快去裡屋。」
女人突然這樣說,孩子有些疑惑道:『裡屋很黑。』
女人聞言,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著道:「才想起來,你這個蠢娃娃怕黑,那就在這裡吧。」
女人將他抱了起來,只不過看起來很費力。
她從自己身上解下來一件衣服,鋪在地上,把孩子放了上去:「地上涼的很,坐太久了,惹了病可就糟了。」
女人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轉過身去將那門立了起來。
其實大門已經倒了很多次了,一直都是女人在修修補補,只是最近女人似乎很喜歡睡懶覺,總是起不來,於是大門倒了很多次,都是孩子扶起來的,只是他還太小,扶起來的門總是搖搖晃晃的。 今天女人扶好的門更穩當了。
短短一會工夫,女人的額頭上就滲出了冷汗,冰天雪地里,風一吹就更冷了,但她的臉上卻泛起了潮紅,看起來很漂亮。
水生過去抱住了她。
女人的身子僵了僵,旋即將他抱住,教訓道:「今天又跑去哪裡瘋了?我想喝水,叫了你半天都找不到你……」
說到這裡,女人忽然一愣。她忽然想起自己病了這麼久,家裡一直沒人提水,哪裡來的水讓她喝呢。
她想了想,正打算換個理由教訓一下水生,可沒想到水生竟然從自己懷裡掏了掏,掏出一捧水,那水上還有一些細碎的冰沒有化掉。
他舉著手,把手中捧著的冰水往女人嘴邊送,痴痴地道:「水。」
女人見到這一幕,趕緊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胸口的衣服已經濕了,一路走回來,已經有一大片結了冰,在他的胸口上,一大片紅印子躺在那裡。
那是被冰激的。
原來他不是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可是家裡沒有水,所以他就去找水了,他在江面上鑿了一塊冰,揣在胸口裡帶回來,只是他走的太慢,冰化了而已。
女人看著他手中捧著的冰水,忽然蹲下身子將他抱住了。
水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聽到這個女人連連在和自己說對不起,她有什麼錯呢? 她說自己不該把他生下來。
可是他喜歡和這個女人待在一起。
後來天黑了,女人出去了一趟。
等再回來後,她的手裡提了一些肉,她用那些肉熬了湯,然後把所有的肉都揀給了水生。
水生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了這麼多好吃的東西,一股腦把所有的肉都吃乾淨了,然後剩下了很多湯。
女人分別給自己和他都舀了一碗熱湯。
她看著水生,忽然問道:「水生,你想活著嗎?」
「什麼是活著?」
「活著就像今天一樣,不知道哪天會餓死,不知道哪天能吃到這麼一頓肉。」
「那我想活著。」
女人把自己手裡的湯推給了水生,笑著道:「那你把這碗也喝下去,這樣才能活下去。」
水生點了點頭,喝了湯之後,就陪女人睡下了。 她的身上很燙,所以水生緊緊抱著她。
女人摸了摸他的頭,說道:
「生你的時候,阿娘栽進了水裡,差點淹死,好在最後咱們兩個都活下來了。」
「現在一想,其實那個時候淹死也挺好的。」
「可誰讓我的水生想活呢。」
她的聲音很低,很溫柔,輕輕地抱著自己的孩子說道:「阿娘小的時候,聽說燕子會在最冷的時候飛到最暖和的地方去,這裡太冷了,等阿娘不在了,你也往南邊飛,炕下頭有錢,你就拿著那些錢往暖和的地方飛,被人騙了也好,被搶了也行,走得到就走,走不到……阿娘就來接你。」
這一晚女人說了很多話。
水生睡著了,沒有聽進去。
第二天,他醒來後,發現女人已經沒有那麼滾燙了,抱著她會覺得很冷,水生想了想,還是牢牢抱住了她。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抱了很久,女人的身子卻越來越冷。
「你渴了嗎?」
女人沒有回答他,水生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把所有的被子蓋在女人身上,又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給女人穿上。 「」「首」「發」「d」「e」「q」「i」「x」「s」「.」「o」「r」「g」
然後又去江邊鑿冰。
等他回來後,發現自己家的門開著。
水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門開著,她會冷的。
他剛要走進去,一個漢子就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臭娘們,死了還來找老子,還以為能多玩幾天呢,晦氣。」
男人走出來後看到水生,愣了一下,轉而罵道:「你娘那個賤貨,騙了老子的肉,全給你這麼個雜種吃了,真是活該去死。」
他一把抓起水生,狠狠地將他砸在門上,木門應聲而倒,水生齜牙咧嘴地站了起來。
那個男人已經走了。
水生連忙將門頂起來,回到裡屋,他從自己胸口取出了捂著的冰塊,把冰塊往女人的嘴邊送:「水,喝水。」
可女人卻緊緊閉著嘴巴,一聲不吭。 水生猶豫了一下,天黑之後跑了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村子裡響起一片罵聲,仿佛是在罵什麼人偷肉,還有沉重的擊打聲。
天快亮的時候,水生回來了。
他的額頭上全是血,鼻樑骨也斷了,腫得老高,一隻眼睛也在淌著血,她給他親手縫的衣服只剩下一隻袖子還被他牢牢抓在手裡。
而他的手裡,還牢牢抓著一塊肉。
他像她一樣,把肉煮好,端著肉湯往她嘴裡送。
「喝。」
可是不論他餵多少次,肉湯都會順著女人的嘴角淌下來。
一連過去了幾天,女人的身體越來越冷,可水生還是會抱著她睡覺,給她取暖。
哐啷。
門外一聲巨響響起,水生走出去看,發現他頂起來的門又倒了。
他伸手又去扶,可這扇門那天已經被他撞壞了,再也扶不起來了。 水生蹲在地上,看著倒下的門,冷風混著雨雪灌了進來,月光淒淒地照,村子裡的狗已經半年沒有叫了,也不知是哪一家,在黑黑的天裡嬉笑怒罵著,半晌,又變成了哭聲,低低地嗚咽,灌地水生的胸口有些疼,有些悶,他沒力氣再去扶門了。
他輕輕地說:「阿娘,門掉了。」
當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出現在一座道觀外。
道觀里有聲音問他想不想修行。
他點了點頭。
實際上,不管別人說什麼,他都只會點頭。
可隨著夢清醒過來,他漸漸地不再痴傻了。
很多次,他的身上還會亮起青光。
所有人見了都害怕他,別人不敢再打他了。
他也終於知道,阿娘不是睡著了。
於是他挖了個坑,把阿娘埋了。 然後來到經常鑿冰的地方,看著冰面上的倒影,他想起阿娘說的,讓他往暖和的地方飛,於是他順著江水一直走。
可不管走到哪裡去,他都會覺得很冷。
那些會飛往暖和地方的燕子中,他像是唯一迷路的那一隻,他順著江水走啊走,遇上了一群人在互相廝殺。
他身上亮了亮青光,那些人就開始叫他主人。
於是他帶著那些人繼續走,走著走著,不知道何時,他的身後已聚集了數萬人,那些人叫他國主。
可他不想當國主。
他只想回家。
就在這時,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出現了,那個人的臉上遮掩著一層濃霧。
他輕聲道:「帶著這些人繼續走吧。」
「可我只想回家。」
「國也是家。」
「不是的。」 「那等你找到了家,再來治國,然後爭霸天下。」
「有什麼用嗎?」
「有了天下和國家,等你變得足夠厲害了,你的家也能回來。」
「真的嗎?」
「不錯。」
「我不要國家和天下。」
「那就先家後國而後天下。」
「這是什麼?」
「此為,家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