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襚真君沒有應他的話,靜靜望著月棲台上尚未散盡的霜華,沉默了良久。
山風拂過,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秋月合霜』,這樣的景象,已許久不曾見了。」
他轉過頭看向李伏蟬,問道:「你可知道,『秋月合霜』之後所結的道果,喚作什麼?」
《秋合少陵抱丹經》是正統的四品法訣,能一直修煉到內景,自然記載了內景之後的道果名稱。
李伏蟬心頭微動,略一猶豫,答道:是『索庚士』。」
遲襚真君點了點頭,緩聲道:「索者,絡天地游氛,鉤隱伏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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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秋金也,申酉之位,自西方而出,主肅降、權衡、分判清濁,隔陰陽,收浮陽,統先天營衛清氣。一切游離在外的虛妄元神、外泄真元,皆屬庚氣統轄之物。」
「士者,天之士,氣之式也,法度枷鎖律令也。」
遲襚真君忽然說起這一段道論,驟然入耳,李伏蟬只覺得恍惚中,以前那些不明白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清晰起來。
靈台中似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隱隱有所明悟,道行竟在無聲中精進了幾分。
可他還沒來得及細細體味,遲襚真君的聲音便再度響起:「這正是我缺的那道神通。」
李伏蟬聞言瞬間毛骨悚然,愣在了原地。 遲襚真君瞧了他一眼,忽地笑了笑:「怎麼,怕我吃了你?」
李伏蟬喉頭微動,咽了口口水,垂下眼帘道:「下修不敢。」
遲襚真君身上也落了層薄薄的霜雪,月光映著那襲白衣,本該皎潔出塵,可李伏蟬卻隱隱覺得他周身籠著一片幽暗。
並非純粹的漆黑,反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其中微微洞開,透出許多細碎的天光,似門戶,又似裂隙,在他身後若隱若現,詭異難言。
遲襚真君像是並未察覺他的目光,自顧自地說道:「與『索庚士』不同,我青羊觀可拿的兩道陽象。一曰『雲銜月明』,二曰『晝白風』。」
『晝白風』取盛夏正午,天地陽氣鼎盛至極,無風無雲,卻憑空生出一層薄薄的清泠肅氣,自上而下沉降,不降溫,不寒冽,只削去浮躁炎陽,斂浮氣於地底。地底隱隱生發生機,這便是夏至一陰生,姤卦真機。」
他微微一頓,見李伏蟬又沉心聽了下去,繼續道,「故而『雲銜月明』所結道果名為『夜剖陽』,成神通則喚『夜光府』;『晝白風』所結道果,名為『姤司衡』……」
『他這是在為我………講道?』
李伏蟬隱隱有些不敢置信。
他胸腹之中紫金寶光涌動,並沒有放過這次大好的機會。
往日裡所有不解的疑問,都在此刻盡消了,修行少陰的道行猛漲,下一刻,他意識深處還在被煉化的死亡畫面驟然破碎,化作一道灰氣。
劫氣,煉成了。 遲襚真君並沒有打擾他,任由李伏蟬在那裡靜靜體悟著他所講的道論,只是目光落在他胸腹間湧出的紫金寶光上時,停留了片刻。
等夜色漸明時,李伏蟬才睜開眼睛,這一次,他不再單純為紫府之君之威而拜,恭敬行禮道:「晚輩多謝真君。」
遲襚真君搖了搖頭道:「不必謝我,尋常人聽了這些話,聽不懂的不以為意,聽得懂的也要頭痛欲裂,欲死不能,你聽了能增長道行,是你的本事。」
說著,他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家歆韞如何?」
李伏蟬聞言,不由心中一動。
「壞了,真君看上我了。」
歸根結底,問題還是出在三光法上。
寶光是法性具足之光,能圓不圓之果,能融不融之理。
有寶光在,李伏蟬修行功法幾乎從沒有遇到過瓶頸,而且他每一次推演結束的剎那,都會用『吞光法』吞光,如今除了金光外,寶、明二光徹底變了樣子,甚至和『三光法』本身記載的都大不一樣了。
時至如今,寶光已經能助他去理解道論,增漲道行。
可在遲襚真君眼中,那寶光是李伏蟬自身的法性,法性之光如此強盛,雖然不能稱之為道慧,卻已經遠超俗慧。
『遲襚真君為我講道,如今已不是一句算計能解釋得了的,天下少陰是一家,在他這裡不是空話,尤其是在他眼裡,我是個行走天下,經歷廝殺,遍受生死,卻依舊不肯服血吃人的修士,仿佛在和這個世道逆著走,如今又展現出了如此強盛的寶光,自然會另眼相看,只是……」 當今天下,中古遺氣,以青羊觀為最甚,不服血,不吃人,不害民,不興惡亂殺戮之事。
而在青羊觀中,眼看著就是衛氏當家了,若是他能夠與一位嫡系成婚,所能獲得的信任和扶持,必定不可估量。
只是李伏蟬實在不願意與人成親,將自身和一座仙宗的大家族綁定在一起。
他是個散修,在這個世道,無宗族師門,無父母兄弟,孑然一身,來去自如,受不了任何人的拘束。
這對他來說利害參半。
可說到底,紫府之君親自開口問了,哪還有他拒絕的餘地。
正在李伏蟬想要開口回答的時候,遲襚真君卻又道:「罷了罷了,你這樣性子的,實在不適合我家歆韞,換一個吧。」
李伏蟬聞言,不禁鬆了口氣,可又不由疑惑道:「換一個?」
他拱手道:「還請真君賜教。」
遲襚真君道:「原是準備讓歆韞去的,她天資不差,修為也不是問題,只是心性比不得你,今見了你有如此慧根,比她要更適合些,便由你領著她去,助我定位洞天。」
李伏蟬被他越說越糊塗,遲襚真君卻不再解釋:「歆韞會告訴你事情原委。等你好好消化一番今夜所得,三日之後,再來見我。」
說罷便在他眼前無聲淡去,仿佛方才立在月棲台上的不過是一道月光凝就的虛影。 他原先站立之處,衛歆韞的身影緩緩浮現。
她似乎渾然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目光中仍泛著幾分清亮,遙遙望著台上尚未散盡的霜雪出神。